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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词典 少爷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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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竹林深处,拨开杂乱茂盛生长的竹枝,巷子口的石碑年久无人打理,剥落了一层,只能依稀辨认出上边有一个‘苏’字。苏巷的巷子口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一场雨落下来,气温骤然下降。斜雨把花瓣打得落了满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参差的凹陷里,被来来往往的人合着雨水踩得泥泞不堪。”
秦巳再次踏上左侧回廊的时候,发现地上多了许多报纸。有些卡在门把手上,有些大概因为门被打开过掉了下来,铺了满路都是。
他随手捡了一张起来看。那个年代看报就是最主要的娱乐方式,报纸上吸引眼球的大小事都刊登。有人在宣传新思想,有人在拥兵割据,有人在关注政府的动向,也有歌剧明星的花边新闻。在小小的角落,有一条并不醒目的刊登。
“城东水沟中惊现一具女尸”。
“女尸用黑布裹身,身体面部被水泡得溃烂,无人发现,直至近日已发出腐臭味,严重影响城东百姓的生活。有人传言,是城东李家的小姨太偷汉,被家中发现打死以正家风。更有人猜测李家小少爷的血缘。大宅门水深,特刊此条以作警示。”
那个年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闹饥荒饿死的,自己家里溺死的,病死的,被活活打死的,人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底层对位高权重者一点花边秘事的猜测。
秦巳根据报纸判断房门是否被打开过或者是否有人,一间一间的进去找。但这次旅客的房间都很干净,床头柜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英汉词典应该是比较缺少的东西,使用者的年龄不会很大,且有一定的文化。但秦巳观察几间客房的布置似乎都没有这一特征。
路过拐角的最后一间房间,秦巳看着上边没被拿取的报纸,轻微的呼吸了一下,转动了门把手。
里边的陈设跟上回大有不同。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床头柜上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立着一面梳妆镜和零零散散的香粉和胭脂,可以判断居住的是年轻女性旅客。床上折着一块玫红色的毛毯,上边垫着一本英文书封的书。
秦巳把书拿了起来,书本的前几页被翻得有些毛边了,零零散散写了几个译文,秦巳看懂了“医院”“护理”等词。他看了一眼书的作者,用哥特式的花体印刷着“Nightingale”。
南丁格尔。
书页里夹着一张南丁格尔的黑白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女人的救死扶伤与贡献。”
但他在房间周围都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相关的英汉词典。秦巳带着照片走出了房间。刚关上门把手,就听到了一声呵斥:“站住!”
秦巳没来得及回头,拔腿就跑。在奔跑中回头看见一群行装齐备的军警,举着枪从身后回廊小跑而来。几声枪响之后,露台上的旅客也躁动了起来:“又有偷渡客了!”
“谁啊!”
秦巳看见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年纪不大,跑起来却跟猴子一样脚底抹油,他手上抱着一个皮球,见秦巳以为他在追自己,就甩手把皮球丢了过来,却撞上了面前的人。
这人很瘦,瘦得几乎像一具干尸。穿了一身款式古旧的长衫,头上戴着黑色圆帽,新旧混搭的穿法有些滑稽。小孩只到他的膝盖,把他撞了一踉跄,秦巳都担心会把瘦朽的骨头给撞散了。
他身体虽然瘦,声音却中气十足,爆呵了一声:“谁家的小猢狲!”
身后军警靠近,声响惊动了这人,他刚一抬头,就看到皮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旋转着朝他飞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头上。老旧的身体像枯萎的树,一声没来得及吭就直挺挺轰然倒地。
秦巳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他不会拍皮球,但是实心球投掷的成绩不错,何况是这么近的距离。
他跑过拐弯,就看到倒下老人,帽子遮住了他的面容,一条细细长长的辫子像老鼠尾巴一样蜿蜒而出。原本应该在棋牌室等候的陈真真此刻却不见了身影。
露台上看到这幕,鸦雀无声半晌,又大叫了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偷渡客杀人了!”
秦巳进退两难。
此刻他的肩膀突然沉了一下,一回头,这小孩爬上了他的背。
秦巳气得两眼一黑:“少爷!别给我惹麻烦了行吗!”
李家小少爷:“驾!”
秦巳:“……”
他目光瞥到了游轮的楼梯。
此时陈真真不知所踪,他在第三层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英汉词典,不知道输赢几何。
秦巳咬了咬牙:“我可不想被做成灯。”
他跨过了楼梯的栏杆,带着背上的李家小少爷,省了走楼梯的步骤,直接跳到了第二层。
背上的压力和自身的重量让骤然高空落地的秦巳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说少爷,你能别吃了吗。”
秦巳看着躲在苹果框里一阵乱啃的李书梦一阵无语。他好像被饿了十几天,怎么吃都停不下来。
李书梦递了一个被啃过的苹果给他。
秦巳:“……我不要。你什么教养。”
他们现在躲在船舱第二层厨房的灶台下边。第二层是餐厅厨房和旅客的房间,没到饭点,外头的人很少,第三层的轰动似乎没有影响第二层,第二层仍然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李书梦啃够了就开始挑着啃,从一筐中翻翻捡捡,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像碳块一样的东西,摸了一手的灰。他满不在意的丢进了灶台底下,几乎刚接触,里边未燃尽的木头就爆发出了一道火光。
“喂!你丢了什么!”秦巳担心炊烟会引起注意,赶紧伸手去掏,那碳块一碰就散,秦巳只扯出了一半,把他的手指烫出了水泡。
他在未被火烧的碳块中间,看到英文与汉译。
英汉词典。
秦巳更明确了自己不喜欢小孩子,他把李书梦从苹果框里提溜了起来,在一堆果核里翻找了起来。他翻到底下,又扯到了几张纸。被火烧得只能看清零星的字迹,看不清落款。那是用钢笔写的,看起来并不会用钢笔,毫无字型可言。
“……先前陪母亲去医院,见民生多苦,……说国内的医疗并不好,大多伤痛无法治愈,我想学好……,去……国深造,那是……的故乡,我想有朝一日能以微薄之躯做出贡献。原来男女学生可以并肩走在街上,聊的都是我没有听过的理想、国家。原来……也可以进入大学学习。这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我想为希望做出努力必定也不会觉得无趣。……敬上。”
一阵脚步声响起。李梦书缩进了角落:“我害怕。”
“……”秦巳用几个果篮遮挡了他的身影,“没事的,我去看看。”
他弯腰起身,就看到了望进来的陈真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官兵把旅客都赶回了房间,搜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你,现在已经离开了。”
“赌局呢?”
“还在进行。”
秦巳把被烧得碳化的英汉词典给陈真真看。
陈真真咬了下红唇:“没事的。”
他跟陈真真起身准备回第三层,转头看到李梦书,他在几个果篮中探出脸,笑着朝他摇头。
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孩童面庞,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却把秦巳无端看得后背一凉。
棋牌室已经空了,陈真真把牌局摆在了中间的麻将桌上,秦巳将英汉词典压在第二张牌上。想问些什么,却又相对无言。
陈真真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疲倦,精致的妆容有了些斑驳:“开始吧。”
秦巳翻开了第三张牌,手上传来烫伤的疼痛感。
正位船票,逆位是……新郎。
秦巳回头,看到走廊的尽头,站着身穿大红色喜服的男人,他的胸口别了一个巨大的花,头已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歪着。
第三层空无一人。
希望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