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巳》沈岁椒

3、竹笔 “你穿得比

　　“小巳，你看这是什么。”
　　秦巳抬头，看到一块用银链子挂起来的玉吊坠。他伸手攥住，摸到玉石微微冰凉的触感，他说：“是绿色石头。”
　　“这是玉了啦。”那人的手轻轻摸了摸秦巳的头，“你看，这上面刻的是一只小蛇，我们小巳就是小蛇。”
　　“巳……就是大头蛇。”

　　秦巳收回思绪，伸手抚摸了手腕上的蛇。他属蛇，从小和蛇有很大的缘分。也有人说这个生肖的人天生冷血凉薄，亲戚缘浅。秦巳闭眼无声叹了口气。
　　以棋牌室为中心，秦巳从棋牌室左侧的左回廊的出发，刚踏出两步，他突然觉得耳边有些细碎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就像进入了一个屏障。脚下的木制地板向远处延申，终止在拐角处的茶水桌，在抵达茶水桌之前，永远不知道前方和后方走来的是什么人。服务生、巡视的军警、普通乘客从远处走来又或者是走向远处。
　　秦巳大步往前走去。
　　左侧旅客的房间房门紧闭，不知道有没有上锁、有没有旅客。左侧随时可能打开的房门和前后方即将走来的人都成了不可知因素。
　　拐角冲出来一个小孩。
　　他大概五六岁，白生生的，是比较讨喜的脸。穿了一身水蓝色棉质中山装，衣服有几处破损，被打上了颜色较深的补丁。他看到秦巳，突然笑了一下，跑到秦巳面前，伸出了一条腿，作势要绊倒。
　　秦巳：“……你好。”
　　“哈哈哈，下人说你好。”
　　秦巳：“你穿得比我破，你更像下人。”
　　小孩噎了一下，咬牙道：“我乃李家少爷，都怪坏女人把我给偷了出来，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这船上的全都是坏人！你也是，下人！下人！”
　　“一我不是坏女人，二我不是船上的人。”秦巳抬手按了一下小孩的头，身高上的压制让小孩更生气了，绕着他怪叫跑了起来，出其不意机大力的往秦巳后腿上拍了一下。
　　秦巳：“……”
　　他冲秦巳做了个鬼脸，又往前跑去，刚跑到拐角，就尖叫了一声，又后退跑了回来：“鬼来了！鬼来了！”
　　秦巳手上的珠串一热。
　　他皱着眉头往前看去，他还有几步到拐角，来人的身影被映在墙上，像是背上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整个人佝偻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脚步声异常清晰，急促清脆的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秦巳本能的想后退，背靠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只能前行，不能后退。
　　他贴上了左侧旅客的房门，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旅客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靠墙的床，一个床头柜和侧边的衣柜和一小间洗手间。因旅客的居住有了生活痕迹，秦巳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从挂着的衣服，可以看出这大概是个老年女性的房间。他正想贴着门听听外边的声响，眼见房门内的把手转动了起来。
　　背对着光影，这是一个佝偻矮小的女人，她的头发花白稀疏，用发油梳的紧贴在头上无法完全遮住头皮，脑后还固定了一个假发髻。
　　房间内空无一人。未点灯，骨灯的光悠悠的招进来，房间笼罩在衣柜的阴影下。
　　女人“啪嗒啪嗒”的走进来，在床前稍作停留。
　　秦巳贴着地板，看到垂下来的满是皱褶的裙子，底下是一双巴掌大的红色小鞋。
　　小鞋踩在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那双脚立在床头柜边，翻找着什么东西。在翻动间有几页纸落在地上，信纸的尾教印了一个小小的蛇形图案。秦巳呼吸停了一下。那双小脚没有理会，踩过了信纸，在上边留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他趴了一会儿，那人脱了鞋爬上了床。身体把木制床板压出嘎吱声，他躲在床下，感觉木板声被无限放大和回荡。那人睡得很快，几乎一沾床，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秦巳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心跳得特别快。他伸出手，手在小鞋的旁边，手指触碰到了信纸，把纸缓慢够了过来。
　　上边的字是繁体的小楷，字迹有些幼稚，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书写的人年纪不大，是写给兄长的信。
　　“兄长：见字如面，近日学习多有进益，常被先生夸奖。兄长寄来的竹节笔我也收到，喜爱非常。只是阿娘说怕我碰坏了就给我收了起来。我不明白，笔不就是拿来用的吗。小弟的笔却能日日拿在手上。兄长在外，阿娘爹爹多有惦记，望兄长多保重。小妹敬上。”
　　第二张仍是回信，同样的字迹，看起来要稳重了一些。
　　“兄长：展信佳。兄长上封书信提到的女同窗也是本国人？女子也可留洋学习吗？夫子的私塾散了，世道有些乱，现在的人说要上学校。阿娘不让我去，说没有这个先例。我每天只能百无聊赖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兄长寄回来的书小弟先看完了不再看了我才能偷偷要来看，几本书反反复复的看。这些人说的话真新奇，是洋人的话吗？希望兄长下回能再给我寄更多的书。小妹敬上。”
　　秦巳摸索着蛇形图案，上边被踩了一个灰印，像是被盖了一个否定的章。他把两张纸折好，塞进了卫衣的口袋里。默默的把帽子抽绳塞进了衣服里边。避免金属装饰落在地上发出声响。身体紧贴着地面，极其缓慢的从床底爬了出来。
　　房间内的一切仿佛都是静止了，只有床上老人的酣睡声。她裹在被子里，脸也陷在被子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床头柜上的东西摆放得杂乱无章，很多很多得书信塞满了柜子，被毫不珍视的卡在了柜子的缝隙里，每一张露出的角落都有小小的蛇形图案。
　　鬼使神差的，秦巳伸手拉开了床头柜，轻轻抬起抽屉，把抽屉之间的摩擦声降到最低。一叠一叠的书信无序的摆放，秦巳一整把拿了起来，摸到当中有一个长条形的凸起，刚想去翻找，就顺着纸张间隙滑了下来，“啪嗒”一声摔成了两截。
　　床上的人翻身，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像是喉管漏风的咳嗽。
　　秦巳僵立良久，等鼾声重新响起，他才俯身捡起了笔。竹节形状的笔，不是牌面上的绿色，而是枯萎后的深色，里头都朽了，一摔就断。
　　他收好笔，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
　　秦巳靠着墙，摸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有些难受。待不适消退，他才注意到自己把一大叠的书信都拿了出来。借着灯光他才看清，上边根本没有蛇形图案，只是不经意沾上的墨汁渗透了好几页。
　　他又翻了几下，发现里边夹着一张很常见的白纸横线本的内页纸，上边是用黑笔写的，他的字迹。
　　他写道：
　　“苏巷下了几场雨，秋意渐浓，衣裳也穿得厚了一些。苏疾的长衫是母亲亲手织的布，穿在身上贴身舒适又不闷。他已经长高了许多，每次要用到的衣料一寸一寸的增加。母亲很高兴，但要花更多的时间裁衣制衣，乐此不疲。”
　　秦巳喃喃道：“苏疾……，你在这里吗？”
　　他终于走过了第一个拐角，北侧的回廊很短，而且接近露台，比起左回廊的静谧，多了些活人气。他加快脚步，想着这一层应该没有第二个小脚女人了。走过露台的时候，秦巳衣着怪异，很吸引旅客的目光。有人借着露台摆桌说书，似是意有所指道：“这个年代，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学生不像学生，简直就是乱套了。”
　　“就是就是，当年还是大清的时候，好多贵人看到我都得行礼。”
　　“你大清早亡了哈哈哈哈！”
　　“胡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定能找到大清遗孤，介时我就是开国功臣，凌烟阁榜首……”
　　秦巳默默的回想陈真真之前说的话，能登上这艘船的人都有自己心之所向的目的地。那先前遇到的小孩，他的愿望是什么。
　　陈真真的愿望又是什么。
　　他回到了棋牌室，陈真真神色如常的坐在原位上。她看到秦巳手上拿着竹笔愣了愣，秦巳坐在她的对面，把两截竹笔压在了第一张牌上，说道：“我成功了。”
　　陈真真垂眸：“太好了，你要歇歇再开始第二局吗？”
　　“我想知道船主是谁，这艘船是什么。”
　　“船主不常露面，我没见过他几次。每次出现都是有偷渡客暴露，比如说偷了食物之类的时候他会出来维持秩序。”陈真真把一叠新上的糕点推给秦巳，“这艘船，叫‘16’，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同样的15条船。想去哪都可以，船主都会在船票上盖章的。”
　　“你的船票是怎么拿到的。”秦巳问道。
　　“当时……世道很乱，我在渡口遇到的船主，我一个弱女子，我说我活不下去了，他就给了我一张船票。
　　“你的儿子呢，你还带着孩子吗。“
　　“他没有上船。”陈真真嚼碎了一块糕点，“或许你不明白，男人的出路总比女人的多。”
　　她拍了拍手上碎屑，拿起大王牌，复又说道：“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完成这个赌局，要尽快了。”
　　“好。”秦巳没有吃糕点。
　　他看到陈真真腰间得手帕似是有使用的痕迹，湿了一块，莫约是用来擦身上未干的红酒。秦巳问道：“姐姐，牌上抽出来的东西和人都是船上有的吗？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要赌局结束才能知道吧。”陈真真咧嘴笑了一下。
　　“是呀，没翻开之前，谁又能知道下一张是什么呢。”秦巳伸手翻开了第二张牌。
　　正位，一本英汉词典。逆位，留辫子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希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