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覆盖了命运的夜里》Loird

2、直到茶会尽头

　　后来我在芙罗拉殿下的茶会上小声提起了这件事。虽然是只用了两三处停顿的短句，虽然还略去了姓名和许多细节，但那群原本叽叽喳喳的，正慢悠悠拈起茶点的，窝在雪白、米色或桃粉色柔纱里的姑娘突然发出好几声凌乱的惊呼，有些甚至试图从周围那些软榻里探过身来。
　　“难怪我之后就找不到你了……”“我们的小百合花竟然主动开口了……”“诶诶你问了他是谁吗？说不定你们之后还可以再……”“……”
　　“圣主在上！罗德里戈小姐，你遇上了这么浪漫的事！”侍女温蒂妮最先从混乱的讨论中反应过来，受芙罗拉的眼神示意为我续上了热茶，又捧着骨瓷茶壶微笑着侍立一旁。
　　“八卦最适合这般日色有些倦软的午后。”向来少谈闲碎的芙罗拉也开了口。
　　这太奇怪了。我平日里还是被动附和为多。我是说，那一刻……简直就像电影一样。芙罗拉一搭下茶杯，众人那汇聚着好奇的鼓励的闪闪发光的锐利眼神就穿透了冬日的空气如箭雨般漫射过来。
　　不错，莉埃尔，那时我已经后悔了。
　　我再三表明自己确实最初只是想逮着个安静的人佯装聊天，好脱开埃德温忧虑地试图牵我进舞池的手，但那位殿下却笑得更开心了：“我的小姑娘，这毕竟只是你的最初想法不是吗？”
　　她眉下的眼瞳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如图杯子里瞬间膨胀而出的大朵的紫罗兰。我一直知道的。在这片巫术系统尚未成熟的大陆，她就像卷轴里描述的那种狩猎欲望极度强烈的动物。
　　“况且……埃德怎么会放心让你去和一个没来由的陌生男子搭话呢？”芙罗拉并不去在意旁人的纷纷点头与称道，层叠的褶边袖越过甜品塔的腹部，雪白的指尖示意我吃下点心，“莉埃尔，那可是他们亚菲索斯家的宴会，埃德自己也该知道那位是谁吧？”
　　似乎不再能敷衍过去。
　　她们都不再说话，或许冬日里无声地品鉴枫糖也能作为一种恩赐。隔着手套的蕾丝装饰，芙罗拉的手轻轻拢住了我的。我听见自己念诵了他的名字——这未免太像祈祷。
　　她们咽了下去，一切又开始流动了。“我听过！不就是帝国文学院的那个……”“卡伦特家的？不太有印象……”“他的话确实和莉埃尔很相配呢——”
　　“果然。真是有趣，”芙罗拉将目光移向安静地站在我一旁微笑的温蒂妮，声音突然放大了些以吸引周围再度兴奋的人群，“那么不妨来问问温蒂妮——你说呢，卡伦特小姐？我没记错的话，威尔是府上的小少爷吧？”
　　“回殿下，确实如此。威尔是我的胞弟，家里最小的孩子。想来只比莉埃尔大几个月。”温蒂妮微笑着回应，像是毫不意外话题被芙罗拉带到了奇怪的走向，托盘中的茶壶仍然端正优雅，长发是垂坠静谧的黑色，而那抹深蓝的——她突然直直地望向我，如同一场歌剧，“啊……真是抱歉，这些话，亚菲索斯阁下应该已经和您说过了吧。”
　　我骤然不紧张了，而身体却有点发冷。对视回去。这过于明显的异常。是指向我吗？埃德所说的，还是更严重些……帝国文学院？别分心了，家族有意无意间犯下的错误？不，我一时也难以探求，只得回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甜品叉尖端沾着岌岌可危的奶油。
　　“返程时威尔特别高兴……小莉埃尔呢，觉得他怎么样？”温蒂妮微笑起来。姑娘们的目光都追过来，芙罗拉则端坐在主座上喝起了茶——我的思考太久了。文学，艺术，哲学，什么都好，有关这段华美空白的记忆已经佚失了。
　　“——所以，对府上的这位，我实在不清楚。但他确实让我感觉很好……”
　　她将手收回去时，我迅速瞄了一眼。她喝下了茶，轻勾的唇角彰显了她的胜利。人群中一声大胆的哄闹挤开了沉默，暮色在红晕里渐渐沉下去、沉下去，直到杯子的尽头……莉埃尔，我太、太紧张了，甜品叉子在颤抖，你能感受到吗。我希望那真是谎言，所有的，有关未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