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最初所描绘的 ...
-
我时常不能理解威尔茨。那位长久地伫立着凝视玻璃窗里壁炉火光倒影的黑发青年,眼底淡漠的是一泓映着新月碎影的深蓝。
几次我犹疑着想上前去,甚至暗暗鼓着劲的时候,他只轻飘飘地一抬眸,飘忽的视线便被不耐地甩向远处喧杂舞池的某处,仿若一根混浊的灰鸫羽毛缓缓沉入泥沼里。恍惚间我像是看到了书中所写的、那般令我生敬或困惑的模糊的神明。
那是旧历193年,我18岁,在那个大雪落满松枝的金色的夜,我终于在埃德温那始终鼓励的目光中提起裙摆,近乎小跑着去拨开阻隔在我与威尔茨之间层层逡巡流动的人群。
莉埃尔,我的莉埃尔,请快些上前。
事态远比我想象的轻松和尴尬。威尔茨有着令人感激的敏锐和温和,向还没缓过神的我稍稍抬腕示意不妨来个碰杯。我下意识地举杯。可等抿下那口醇甜的酒液后我才恍然察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同我莽撞着跑去时那样正对着我了。莉埃尔,我是有些犯傻了。松枝上的雪泛着的冷意微妙地透过玻璃无声侵入宴会厅褪色的边缘。
落雪的乌檀木窗框下我们并排站着,眼神各自游离在金色圆形大舞池的两侧。他黑色斗篷侧面黯淡的卡伦特族徽和我肩侧华而不实的白色抽褶灯笼袖间隔开心照不宣的一段距离。
……嘈嚷中难得的惬意。
可是,莉埃尔。
我们都记不清到底是谁先呢喃出那句“万物静默如谜”。只稍一小段微微瞠目的错愕,心脏抽动起异样的一阵短促……莉埃尔,你知道的,我的脸颊开始升温了。
他却垂眸笑了出来,但并不看我。或许是出于礼节,又或许,是看到我的头近乎要埋到地板里去的那种温柔的关切。我本猜他又要盯着舞池出神,可耳边却试探般落下了几段破碎而抽象的辛波斯卡、缪塞和博尔赫斯。
……我懵懂地接上。因为不明白这奇妙的转折,甚至在笨拙的音调下出乎自己意料地抛回了几句关于修辞和文法的大胆见解。
可这个人是威尔茨。
他轻声回应每一句我的胆怯和直白,并无分毫厌倦敷衍的意思,每个吐露单词的齿音都有着干净的清晰冷冽。
其实我也想过这样的事——这莫名开展的思想流动——应是在他意料之外……不,不,听着我有些骄傲了。可是,这如此随意却极具韵律的往复,教我想起星轨擦亮夜空那般美妙的循环。
可那个人是威尔茨,我的……
毕竟,莉埃尔,那时我们并不跳舞,肌肤甚至不曾接触,没有多余的柔情的注视、吻手礼和拙劣的铺陈,我们只需在落雪的玻璃窗前并排站着,注视着嘈杂的金色舞池,近乎放肆地谈论思想,星空,世界的逻辑与架构!
那时我才惊奇地意识到一种巨大而陌生的兴奋正从心底萌生——我十八年以来甚至在埃德温那里都从未感受到的强烈的情感波动!这实在太过于新奇,以至于我竟忽略了最初的生涩感——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简直就像是相遇在神秘星系的悬臂之上!
而莉埃尔,我将要诉说的这一切的谜底都是他,威尔茨·卡伦特,那位我尚不知晓自己将用尽一切情感去审视的、那游离于世界之外又被世俗紧紧捆缚得支离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