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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hapter 3 · 神行的组曲 - 「甲胄与军 ...
- Chapter 3 ·神行的组曲 -
- 序曲·睦月 -
“外形和力量都是魔尊的馈赠,而且看起来很威风。你确定要为了外观,把一部分力量也封印起来?”
小妹趴在尘王怀里,抽泣着点了点头。
尘王找到她的时候,她在郊野的树下睡着了。远看像一只瘦峋的异兽,长着硕大的角枝,五条兽尾几乎盖住了全身。布衣脏兮兮的划破了口子,一头紫发乱蓬蓬地盖住了哭肿的双眼。醒来见到王君,又扑向他“哇”地哭了起来:
“王君,我不想当怪物……”
尘王安静地听她哭诉被绑的经历、狼群的死亡、突如其来的雷势、苍绫暴乱的真相,以及由于体貌异变不敢回城的恐惧。他还注意到,她抓着自己外袍的双手,为了埋葬狼群刨破了指尖,沾着血污的黑泥嵌进了每个甲缝里。
尘王宽阔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掌心逸散出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抚顺了她一头过电飞起的紫发,让突兀的角枝与复尾渐渐消失,也让她恐慌的心灵逐渐回归平静。
“好了,外观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往后苍绫的管辖,就交给你了——苍绫司。”
“诶?什么?”新的称呼砸了她一个激灵。
“你的职位。你已经有能力做苍绫的领主。”
“我?……”她摇摇头,“我没有……苍绫的问题还没解决……”
“已经解决了啊。”尘王轻笑着扶她直起身来,“你看周围。”
不知何时起,周围已经聚集了族群不一的魔界兽禽,它们安静地站成一个半月形,怯怯地远望着二人,不敢靠近。
尘王低头看向眼圈红红的小妹:“你招呼一下它们。”
她懵懵地伸出手,魔物们犹豫了一下,竟带着一些欢欣地围拢过来。黑羽的鹰隼驯服地落在她肩上,多尾的魔狼摇着尾巴闻她的手,几人高的巨熊温和地俯卧下来,示意她可以乘上自己的背。
·
刚驱使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她的身体没能消化这股疲惫,加上淋雨和被虐待的伤,即使用玉柏司最好的药方精心调养,也还是连着昏睡了两天。
待到缓缓醒转,走出屋门透透气,踏上苍绫的坊街,却感觉自己像颗磁石一样,齐刷刷吸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惊讶、敬畏和一丝好奇的打探,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衔枝也在路边,一边向她张望一边紧张地搓手,欣喜的神情竟和魔兽们见到她的样子有些相似。
她主动向衔枝投去一个笑脸。
衔枝像收到信号的小兽,快步向她奔来,双手攥在胸前顿了一秒,清脆地喊她:
“苍绫司大人!”
“啊?”她被喊得愣住了,“怎么不叫小妹姐姐了?”
衔枝乖乖地偏着头:“我阿娘说……要喊苍绫司大人,不能没大没小的。”
“嗯……”小妹也偏头沉思了一下,“叫我……阿绫姐姐吧。”
“阿……绫……姐姐?”
“对。绫,我的名字。苍绫的绫。”
衔枝怯怯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清脆地答应了:
“好的!阿绫姐姐大人!”
“啊?哈哈哈……”
小妹被逗得笑出声来,她摸了摸衔枝的头以示道别,转身奔向尘王所在的客室。她没有告诉衔枝的是,这个名字是刚刚蹦进她脑海里的,但她特别喜欢,特别喜欢。她要去告诉王君,她很满意这个突然的灵感,她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名字,是苍绫给她的名字。
尘王安静听完她兴奋的讲述,并没急着给予评价,转身取来一把崭新的长柄,轻置桌上。
“那绫儿也给这把武器取个名字吧?”
她没收到预想中的反馈有些失落,但忽然从尘王的话里捕捉到,他已经自然地用“绫儿”来称呼自己,又为这不动声色的认可感到微微满足。
她看向桌上貌似长枪的武器:
“这是……戟!对吗?”
尘王赞许地点了点头。
「戟不同于枪,乃矛戈合一,兼有枪尖与横刃,既可直刺,亦可横击。」
这是小时候尘王教她辨认兵器的要诀。只是面前这把武器,形制要特殊许多:通体是贵气的紫银混色,以金铜镶边,头部几枚不规则的月牙长刃相组,形似闪电,使她辨认起来颇为犹豫。
“新官上任,总要有些贺礼。取个你喜欢的名字,它就是你的了。”
“给我的吗……”她看起来有些欣喜,又有些怅惘。“其实我在想,现在的苍绫还需不需要动武,我的武力要用在哪。”
她爱不释手地抚着磨砂般细腻的戟杆,手指捋在缠杆的礼绸上把玩,迟迟没有把它举起。正如她珍视魔尊遗赠的异能,又怕这份生来残戮的天赋不利于和平,反造成更大的破坏。
“我和兽群沟通过了。它们说会继续在林子里,把河边让出来。现在它们更像苍绫暗处的防线,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
“……嗯?”她突然想到什么,“睦月——怎么样?希望苍绫人和兽群和睦相处——啊,不对,是所有人都能和魔兽和睦相处。”
“「睦月戟」吗?”尘王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没想到你给战戟取了个温柔的名字,倒像个象征一样的纪念品了。”
“嗯嗯——”她眼睛亮亮地连忙点头。
「象征」「纪念品」,她没想好如何表达的意思,王君都替她点出来了。
“希望不要有必须用这把戟的一天。不管人、神还是魔族,都不要再打起来了。”
·
“睡不着吗?”
“嗯,想跟你一起睡。”
阿绫拘谨地抱着凉被,从尘王的房门外进来。
“有话要说。”
尘王见她抿着唇点点头,便点起一盏灯,泡了一壶茶水。
“我试过复现师兄师姐的招式,但是到我手里都变得不一样。”她把小臂架在桌边,两手相握,“魔尊的力量很残暴,所有庇佑、治愈的能力都失效了,不管我怎么用都只能破坏。
我没法回应人们的期待……他们需要的苍绫司是一个神使,需要守护而不是杀戮。我不行……我清剿了几批来犯的部队给他们看,但他们更怕我了……看见我都绕着走。”
“你就是神使啊。既是苍绫司,也是新的神使。”
“我?”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君,看他不紧不慢放下手中的茶。
“你和其他神使的区别并不大。就像魔兽,它们也没有庇佑人类的能力,但还是保护了你呀。”
阿绫心里一颤,那个惨烈的雨夜在眼前闪回。
“只要好好使用属于你的力量,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就够了。”
“属于我的……”她轻声嘀咕着,因焦虑而有些心虚,“魔族借我的力量,能算是‘属于我的’吗?”
尘王把轻率的笑意收敛了几丝,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
“这世上每个人获得力量的方式是不同的。有的来源于天赋,有的来源于努力,还有的来源于馈赠,但每一种都是‘配得’的。芸芸众生,魔尊唯独选择遗赠给你——一个人类,甚至不是他的同族。这又何尝不是你的天赋呢?”
阿绫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
“那……如果有一天,我没有这些异能了,又变回以前那样,还算‘神使’吗?如果有更厉害的人出现,魔兽更愿意追随他,那我还能做‘苍绫司’吗?”
尘王用力抚了抚她的后脑:“不必担心未知的事。在我这里,「神使」并不仅仅代表天赋异能。不管其他人怎么评价,也不管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有一秒能做些什么,就在这一秒用尽全力——这就是神使。”
月亮渐渐困乏地憩于树木的枝梢,将斑驳的树影投在两人的睡榻上。
尘王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产生一些睡意;小阿绫依旧若有所思,眼睛骨碌碌转着,抓着他的衣服问:
“那我……我有没有一个神使的名号?”
饮冰神使——霜海司,
渡火神使——朱鹮司,
驭风神使——玉柏司;
司官的职位会更替,而神使的名号是唯一的。她想和他们一样有专属的名号,不再只能被直呼职位,也能被人们尊称与铭记。
“名号吗?让我想想……”
夜风萧萧,穿堂而行,如同流动的思绪扫过她期待的眼睫。
“「斫雷神使」,如何?”
“嗯……”她压低音调思考着,脸上已经掩饰不住笑得甜了起来,“好听!”
她知道,给一个还未服人心的神使以封号,是他破例的宠爱。但既然敢讨要,她就还得起。她趴在他身边喃喃地说着,她会努力配得上这个封号。如果有一天,众神联军的暗箭向他袭来,她也一定要挡在他前面。
尘王本想说,她要保护自己为先。但看到她决心熊熊的目光,便只笑着伸手拍了拍她,说“好”。
入梦前的承诺,伴着远方的鸦声一同没入凉风习习的夜。
他没有想到,一语成谶,不到短短的一年,那天就到来了。
- 间章·未亡岩 -
- 十五年前·熔岩之地 -
极盛的王神麾下,戎马骁骑,悬旌万里。甲胄与军械极尽华丽,似乎并不把此行当做战争,反而像王公贵族的野炊。联军围猎,将无路可逃的猎物就地剿杀,烹作洁白餐盘里新鲜的生肉。
炮台接连升起,金铺屈曲、映彻辉煌,仿佛祭仪上典雅的礼器,藉此得以降下光明的神谕。但这些名为「淬火光炮」的武器,却只为了剿杀而生。
光弹如流星袭来,在炎热的猎场爆开,轰出坑坑洼洼的洞壑。
岩壁崩塌,高地沉陷。
感知到危险的尘王回过身,一枚硕大的流弹划破白昼,撞上一道夺路而现的小小紫光,一同坠下高崖。
他恍神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阿绫。
阿绫坠崖了。
她说过,如果联军的暗箭向他袭来,她一定要挡在他前面。
她兑现了,但这是他最怕的可能。
她的异能还没自如掌控,只学会了奔雷踏空——凭着疾雷般的速度敏捷闪避,本是足够自保的。而她放弃了自己仅有的优势,以肉身帮他挡了这一枪。
他下意识冲向崖边,浓稠的热雾蒸腾在焦金流石的岩壑间,彻底掩蔽了其下的视野。
他垂眸一瞬,也只能有一瞬。这一瞬后,他镇静地转身,复归阵法中心。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一定会跟着跳下悬崖寻找至亲的踪迹。但他是王座上的神明,是漩涡中心,是全军的主帅,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场上,还有无数人在等他定夺战局。
“王君,四相阵已不完整,我们还能接敌吗?”
他知道副将话里的意思。开局即折损一名神使,不仅削弱了阵法,也大大挫伤了士气。
对于那些鼎盛的王神而言,他从来都只是鹰爪下的老鼠。自降生之始的八百年来,他一直试图避开争战,隐居、躲藏,去偏僻的地带流浪,也试图壮大势力。他忍了众神联军的不可一世,忍了秃鹰和薮猫踩着老鼠尾巴观赏他的挣扎。这一次,围猎者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疼爱的孩子夺走,他终于,不愿再逃避了。
他纵然力薄,却也有神明的骄傲。如果不战而逃,还未尽全力就撤兵,那准备了这么久的应战之阵算什么,而阿绫的牺牲,又算什么?
况且,就算撤退,困兽又能逃到哪里呢?
“镇静。苍绫司只是新任神使,以前没有她的时候,仗就不能打了吗?”
无人能反驳,军中的异议同尘王冰冷的神情一般静默。
“三相阵足矣。”
流弹如雨,傲慢地倾泻在围猎的高地。其芒璀璨,宣示着众神无上的光耀。
而困兽亦有自己的光辉。
有一个名号,直至陨落都从未被人承认。
尘王攥紧了拳头。哪怕今天是他的末路,也要在这最后一日让世人记住:曾有一人,舍生取义。
“阵起,迎战。
——为斫雷神使。”
·
……我在哪里?
手指所触只有焦热的砂石。它们在皮肤上硌出了深坑,费力蜷起胳膊时,砂砾从小臂上抖落,带着一点粘连的痛感。
天是亮的。但炎热的裂谷上空雾气弥漫,隔绝了向上查探的视野。
我,从上面摔下来的?
!疼……
我的上身怎么了,为什么坐不起来?只要一用力,痛感就会贯穿全身,像里面裂开了一样……
我想起来了。在这之前是流弹,在上面的战场……我脱离了大部队。
我得回去。流弹太危险了,不知现在打到了哪一步……他们不能没有我,我得回去帮忙。
……
“咣!”
焦急想返回战场的女孩,又一次摔倒在了上山的路上。脊背的剧痛依旧刺骨,但她顾不上了,晚一分回去,就可能多出一分状况。她手脚并用,攀上最后一段陡坡。袖子已经磨烂,砂砾顺着贴身的破洞灌进她的衣服里。被沿途棘枝划出的血痕早已不计其数,还有血顺着额头淌进眼睛。她摸了摸,好像是头上的伤口,但懒得管了。上身没法使力,就靠手臂拄着坡面继续爬,手脚因力竭和剧痛而颤抖,清瘦的手肘磨得血肉模糊,隐约露出白色的骨节。
终于匍匐着爬向记忆中战场的所在,映入眼帘的却像野火烧过一般沉寂。想象中的流弹与敌军都毫无影踪,只有横尸遍野。折戟的断木还在噼啪迸出火星,未燃尽的硝烟升腾在尸骨与野草间,和熔岩之地的热浪交叠,使每一寸视野像诡谲的梦境般扭曲波荡。
“嘘——这边!”
一道身影从背后把她掳走,迅速放在一处背阴的角落。
额头淌下的血糊住了眼睛,她有些头晕,视野开始模糊,但他的声音和扶着自己的感觉不能更熟悉了。
“……王君?”
来者轻轻把食指贴在她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她不知何意,仰头凑近他耳边轻声问:“其他人呢?”
他并未言语。或者说,他不知如何开口说出这一切。
这是他一生中最失败的决定之一。他过于自信了,低估了战争的严峻,也低估了阿绫这块拼图对四相阵的重要性。三相阵一击即破,己方瞬间失去了招架。即使再试图找出阵法大削的缘由,也于事无补了——霜海司,朱鹮司,玉柏司,即刻坠下裂谷,被滚烫的岩浆吞噬。
他不知该怎么说,但阿绫懂了,跌跌撞撞跑向远处的裂谷。
“别出去,当心!”他追上去,把她拦在离裂缝不远的地方,“联军的眼线可能还在,被发现我们都活不了。跟着我躲起来,别出声。”
阿绫摇摇头,挣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就在这下面……这是我们之间的感应。”
一道鎏金之壁唰地拦在崖边,隔断了她的去路。
她有些虚弱地回头:“王君,让我下去。”
尘王摇摇头:“下面是岩浆,别做傻事。”
“岩浆下面……下面可能别有洞天,我感应得到还有生机,他们可能还活着。让我下去。”
他看了看她,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很快,她感应到的那股气息变弱了。
“他们快不行了,快让我下去!”她变得焦躁起来,眼里噙着哀求的泪花。而他只是轻轻捂上她的嘴,在她耳边急切而小声:“去了是送死。听话,快跟我走……”
“别管我,我不重要,你怕死就让我自己去!让我下去!”她挣开他的手,哭腔里带着一点愤怒。那一面予她安全感、予她痴痴憧憬的星尘障,此刻却成为封死生路的帮凶。孱弱的拳头无力地锤在结界上,却激不起一丝微小的波纹。岿然不动的障壁,无情地横亘在她与熔岩之间,正如身边人无情的表情,她看不懂。
平时将他们视如己出的王君,真的要弃大家于不顾吗?她的兄弟姐妹,她以为的温暖的家,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轰!!”
炸裂的巨响自地底传来,像是火山爆发的闷响。岩浆却没有异动,只是整个高地震荡了一会儿,便沉寂下来。
她再也感应不到任何生的气息。
霜海司哥哥,朱鹮司姐姐,玉柏司师兄,从此彻底消散在她的知觉里。她跪在崖边,神情涣散。心底最后一丝渺小的希望,也被掐灭了。
身边人只是扫视了下四周,冷静地把她捞起来。
“该走了。”
“呲啦——!”
愤怒的雷火自她身上燃起,瞬间把他掀翻在地。
“为什么?”
失去至亲的野兽一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手亮出雷爪,滚烫的电火花把他咽喉处的皮肤灼出了一条浅浅的红线。
“为什么不救他们?!”
尘王没有回话,也没有反抗,依旧淡淡地看着她。他相信,把锋刃长戟作为和平象征的人,是不会对他痛下杀手的。
利爪离他的咽喉只差毫厘。片刻后,有泪水顺着发抖的爪尖滴下。
她在哭,分不清源于身体的剧痛还是剧烈的悲伤。混着血水和硝灰,脏兮兮的泥泞在脸颊糊成一片。
星星消亡前,最后的爆发也已结束,雷火挣扎着重燃却渐渐燃尽,她的身形在烽烟中摇晃着,摇晃着,终于脱力地摔在一旁。
最后一名神使,也倒在了熔岩之地。
·
下坠,下坠……落入岩浆,被淹没,被吞噬。
一片漆黑,只有些许刺眼的白光交错。
身体被撕开,滚烫的熔岩瞬间灌进体内,内脏被灼烧着。
好疼!不能呼吸了……我还没死吗?为什么……
从内向外,身体融化。
啊……我还能剩下一副骨架吗……好疼……给我个痛快……
°o○。o゜
。o゜
。°
゜
她在一处破屋内醒来。
……这是哪里?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黄昏的天空像炽烈的战场般燃烧。
她瞬间记起了生灵涂炭的残局,记起裂谷前见证同伴夭逝却无能为力的经过,心脏倏地揪紧。
可有些地方对不上。虽然身上的伤挺疼,但没什么大碍,也完全使得上劲儿。
而记忆中那个自己,拖着残废的身躯,向王君挥出了利刃……那是个噩梦。
她摇摇头。一边四下查看自己,一边轻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脏兮兮的衣服,看见王君也安好地站在不远处。
“是梦吗?所以我没有死,大家也还……还在,对吗?师兄师姐呢?”
他回看她的表情,分明和“梦”里格外相似。
不祥的预感袭来。她嗓音虚怯,问出那个不愿成真的猜测:
“……不是梦。”
他没有说话。
“他们……死了。”
他点点头。
她的心再次坠入绝望的冰窖。
他像平时那样,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对不起……”
她并不接受这种哄骗小孩的安抚。她皱起眉头,用力掐住他伸来的手腕,咬咬牙,坚定地推远。
“对不起……绫儿,对不起……”他少见地在她面前地低下头,“我只能救你一个……”
她垂下眼睛,一动不动,像在出神,又像在努力思考。
许久,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修好我最方便。”她盯着他的眼睛,“救他们不方便,所以你就扔了。我们都是工具。”
“不是,你不是工具,你们都不是……”他尝试着解释,尝试靠近她一些,她没有闪躲。
他便说下去:“只是现在,你得听我的,好吗?”
她沉默着,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在他们眼里,你失踪了,我死了,其他人全军覆没,所以他们才肯撤兵。我们将错就错是最好的,我会想办法制造更多假象,让所有人这样相信,我们就能留出喘息的时间。”
他张开手,唤出那把紫银通体的睦月戟。戟身光洁如新,连礼绸的丝结都没有动过,正如阿绫上任之初的信誓旦旦。
“你说过,希望各族安居,永无战火,对吗?带着你的信念,我们还能东山再起。我以神明的尊严向你保证……”
“神明的尊严?呵呵……”她讪笑着,斜眼打量着他,眉头却紧皱着,整个表情更像一种荒谬的嘲讽。
“神明就是踩着神使的尸体完成你的大业吗?自己躲起来,让手下替你去死,没人用就换一批,靠这种尊严活着?什么安宁的家,什么兄弟姐妹,都是你招揽我们的鬼话……别打感情牌了!你给的这些我不稀罕——”
她夺过长戟,握住戟杆猛地发力,崭新的银杆瞬间碎成两截,被轻蔑地甩在地上。
“——我不欠你的了。”
尘王无言以对。他放弃了辩解,静静地杵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略带悲伤地望着她。他的精力似乎大不如前,一些晶莹的微尘自他体内缓缓逸散出来。
那是神骨摧折的迹象。
阿绫惊愕了一瞬,她似乎意识到,为什么她和记忆中的状态对不上,濒死的自己又为何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折神骨以替脊骨,
折命数以易新生」。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她不明白。
她的命是他自折神骨换来的。纵然如此,纵然如此……又怎样呢?她只是侥幸成了修复成本最低的工具,害三个兄弟姐妹的命成了自己重生的祭品。他不顾她反对,擅自决定了每个人生死的机会,哪怕姿态再和蔼,也让她觉得伪善。
所有的亡魂都在注视她,看她如何对待那个献祭了他们的神。
她怎么敢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安适,怎么能陪在他身边继续快活、与他言笑晏晏?那在她眼前被放弃的师兄师姐呢,牺牲在剿灭战里的所有人呢?他们再也没有未来了……她有什么资格替死去的忠魂原谅他?
她的良心挣扎着。
如果我没回来就好了……他就会下去救他们了吧?
用所有人的死换我一个人重生……
我活下来的方式,又光彩到哪去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给你卖命了。这个神使不当也罢,这条命是你的,你想收就收回去。”
“我怎么会?你一直都是自由的……”金色的眸子里湍流汹涌,而喉咙已不足以发出有力的辩驳。
“是吗。感谢你给我自由,我走了。”她转身背向他,不忍再看他憔悴的身形。“就当我们没认识过吧,不要再见了。”
“等等……”
她闻声,背对他停下了脚步。“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还活着。”
“我当然相信你。……说到这个,我想和你商量……除了战事的结果,我们其他的事情也需要伪造一些改动,希望你不会……”
“随你便,那是你的事了,以后你的计划你的领地都跟我无关,怎么篡改历史我都当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守到我死,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真的要走吗?”
“嗯。不必留我,你留不住。”
“……好。”金色的眸子凝望着眼前的孩子,“那……一路保重。”
血红的夕阳在荒野燃烧,连上苍穹烧成一片火海。她走得踉踉跄跄,背上巨大的接骨创口还在渗血,满是血污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这片火海看不分明。她的过往也在大火里烧成一抔骨灰,封进无名的铁匣,无人祭奠。
莫道女儿心如铁。
君不见红霞漫天,尽是离人眼中血。
·
这片人类自治区不归属任何神统治。人类建立中央局,掌控力呈辐射一般,在广袤的自治区从内向外减弱。中心城欣欣向荣、井然有序,越到外郊,战乱之下的无序越明显。最外缘是一片废土,虽称为“无人区”,但也有人在此谋生,开设黑市,建立帮派。
世上再无「苍绫司」,只有无人区里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女。无人记得她何时混进黑市的,但也无人在意,毕竟天高皇帝远的法外之地,每天都有新的人出现,也都有新的人消失。
她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吵架拉架、帮派竞争、黑市悬赏、淘金热潮,都不能让她停下手底的工作。只有荒野中响起音乐时,她会忽然出神一会儿,好像勾起了什么回忆,却缄口不言。
倒也正常,来这无人区混饭吃的主儿,有几个不对自己的过去三缄其口的呢?
如果你主动打招呼问她的名字,她也许会停顿一下,避开你的目光淡淡地答:
“贺弦。”
她十七岁了。本以为打完那一仗,就能带着宝贵的经验和功勋收获一个成年仪式。而现在,她只想忘记那场噩梦,不被惊扰地,努力活下去——尽管日日夜夜都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有安宁活着的资格。
她多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难民,庸庸碌碌地活过每个年岁,从未遇见过刻骨铭心的神。
从遇见他,到离开他,关于家、关于幸福的牵绊,恍若大梦一场。离繁华的人类都市越近,离与神伴行的过去就越远。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譬如朝露,在刺目的日光下蒸发无踪。
「别依赖任何人,别相信任何人,任何美好都是泡影。你的幸运会伴着别人的不幸,你的归宿是独自流浪。」
——这便是她的成年礼。
- 终曲·尘 -
他能力巨大,但还是搞砸过很多事。
正如他能唤起万尘,让他们漫天闪耀,却在失去他们的时刻无计可施。他越是用力握紧,反而越加快了从指缝间流失的速度。
一朝光辉,一朝侘寂;一朝星尘,一朝流沙。
强大而孤独。他。
原本,他是想孤注一掷的。所有人都牺牲了,自己不配苟活,不妨跳进熔岩为他们赌那一线生机。
他没想到,本以为最先牺牲的阿绫还活着。
一瞬惊喜过后是十分的不安,他比阿绫更清楚她的状况有多危险。她好像还不知道,她的脊骨已经彻底粉碎了。即使作为一个长生的神明,他也无法想象,拖着一副濒死的身躯,她是怎么奇迹一般爬回战场的。而在崖边,奇迹的时间似乎也快要到头了,她眼神恍惚,身体也没有力气,任何一秒都可能永远倒在那里。
他怎么舍得扔她在这等死,转头去成全自己所谓的英勇就义?
他决定留着自己这条命,只有他才能保她活下去。
用手撑着岩壁,背靠岩洞内的石墙缓缓坐下,体力已无法支撑他撤到更远的地方。神骨因断裂放射出电击般的阵痛,沿着髓脉刺向颅间,刺向体内处处骨缝。他闭上双眼靠着石墙,涔涔汗珠划过额头,划过因剧痛紧抿着的发白的唇角。
即使这样,他也从不后悔这样做。这算是……对自己精于利用的补偿吧。
为了壮大势力,他招揽过很多人,培养过很多人。动之以情感,晓之以利益,都曾作为他的筹码。当年捡回阿绫,确实也是希望发掘她的潜能为己所用。这是一着失算的棋子,他对这一缕神使天赋的感应可能只是错觉。
时间一久,不知怎么的,她有没有天赋,他却也不在乎了。不论她是神使,是魔童,还是一介凡人,她都早已是他的家人。
有人因惧怕神明而疏远他,有人因敬畏而保持克制的礼貌,还有人深谙他是众矢之的,怕牵连自身唯恐避之不及。
她不谙世事,不了解世人眼中「神明」的定义,对他心无芥蒂。
他记得,她跟他回来的最初,一口一个“恩人”地追着他,在神使们的认真教育下才改口叫他“王君”。
他记得,她第一次知道他可能会被众神联军剿杀时哭了整整一天。
她会怕他孤单、怕他害怕,所以时常跑来,伸出小小的手臂抱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话。
他是她的君主和师长,可不得不承认,他也在被她影响着。纵然他已行过数百年,对生死与爱恨渐渐磨钝了知觉,她仍倔强地仰着头,在他干涸的心里种了一颗温暖的新芽。
也许是出于感激,他把自己毕生所有倾囊相授。除了无法发掘神使潜能,其他的她都学得很好——聪敏,勇武,谦和,平等对待每个种族,还有——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也正因此,她从今往后都会恨他。
“王君……”“王君?”
不知在疲惫中沉睡了多久,听到响动,他警觉地瞬间抬头,看见是自己眼熟的子民,才舒了一口气。
这几个信徒不擅征战,是游历漫漫大地的文化行者。
“您伤得不轻。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他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了。不必再追随我了。现在的我没有庇佑你们的能力,连个普通人类都不如。去投奔更好的去处吧。”
“王君您一直都是我们的王君,如果能帮上您的忙是我们的荣幸!”几位行者恳切地围在他身边。
“我……呵。”他闭目忍下身上的又一阵疼痛,轻轻笑着自嘲,“我是个失去了一切的罪人。还有人愿意视我为王,该是‘我’的荣幸。”
“王君有难,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就算我们不会打仗,至少要做点别的。”其中一位年轻的行者说道。
尘王看向他:“我记得你。你叫……空涟?”
“是。”
“年纪轻轻就在考古学会很有声望的学者。”
“承蒙您的庇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重要的事。”
尘之子民,不以契约拘限,不豢养于王之领土,不强求尽忠。以理念投合,如飞尘般自由,也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向心而归,聚沙成塔。
“王君,我争取到了《王神历战考》的主笔权,就算学会其他人有异议,去战场遗迹调查,现场的痕迹我也做好了,一切都往您设计的方向引导。”
“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只是有一处我很好奇,您为何要把苍绫司写成叛徒呢?”
“联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生死未卜的残党。苍绫司是失踪者,一定会被搜寻,确保斩草除根。但如果,她只是个「逃兵」,也许就不会被视为威胁,追杀她的紧迫性多少会减弱。虽然他们不见得这么愚蠢,但……能赌一分是一分,就当是争取「喘息」的时间吧。”
坐在行者们安排的居所里,他仍不能安心养伤,还有些未竟之事亟待解决。
苍绫失去了领主,更失去了与魔兽沟通的桥梁。魔兽与人的误解,是苍绫内部天然的隐患,只需一点蓄意的火星就能引燃新的暴乱。现在,各方势力一定跃跃欲试,试图染指这片略地,不知情的难民继续向苍绫聚集,即是羊入虎口。
怎么办呢?一个已经“殒灭”的神,还怎么以自己的名义劝阻难民的流向?漫长的恢复期里,即使在暗中,神力微弱的他也保护不到任何人。
他几夜未眠。
“暂且做一些临时救济吧,以普通人的名义。”
几处救济点出现在了流民逃往苍绫的路上,像雨后突然冒出的蘑菇。
“苍绫的魔兽太危险”“苍绫司是叛徒”“无主之城没有秩序不如自己建立救济点”——这样的风声在流民之间传播,人们将信将疑,倒也在救济点歇了下来。有些人无处可去,就留在这里当义工,救济点从狭小的棚屋,扩建成宽阔的地堡。
“王君,您身子痊愈了吗?救济点那边您不必操心的。”
“神骨没这么容易痊愈,但普通的活动没问题。那边都扩建了,我也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样子。我提出的计划,或早或晚,都得亲自接手的。”
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黑发,黑瞳,自治区人类的打扮,神纹隐去,没有什么异常。
“在外面不要叫我王君了,把我当成普通人。”
“是……是的,先生。”
·
“混小子,偷我的首饰!”
“我没有!”
“别信他,这小子以前就在黑市当扒手!”
“我家是中心城里的,谁会偷你们这些乡下的东西!撒开我!”
男孩拼命挣开擒住他的女人,猛地跑向地堡大厅的另一边。
“呃啊——!!”他脚下一滑,试图抓住身边人的衣服借力平衡,却把人家的外袍扯了下来,随他一起摔了个狗啃泥。
整个地堡瞬间安静下来,带着紧张的肃穆。有人警惕地后退,也有人迅速围拢上来。无人理会那个男孩,所有目光紧盯着那个被他扯掉外袍的男人。
他肌肉敦实,拄着拐,一条腿打着石膏。大臂上赫然露出神民的烙印,显示他效忠于那位最穷兵黩武的暴戾王神。
许多人逃离家乡前都无可奈何地目睹,神军像强盗一样烧毁他们的房子,践踏他们的花田。每个神军身上都有同样的烙印,鲜红的符号触目惊心地刻在难民的回忆里。
人们纷纷掏出防身的棍棒武器,对准这个跌坐在地的神民。
“请、请听我解释……我不会伤害你们……”他嗓子有些发抖,“我、我们的城被攻陷之后,要么得做他的神民,要么就被驱逐,我怕他们不止是「驱逐」,就答应了……但我找机会跑出来了,我怕他们抓到我,我没有地方可去,求求你们,我不会伤害你们,真的……”
围着他的人丝毫没有散去。
“负责人先生来了。”人群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乔装成人类样貌的尘王,即地堡的“负责人先生”,缓步走向纷争中心,却先叫住了那个趁乱准备溜号的男孩:
“把你裤子夹层里的赃物拿出来。”
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男孩有些怯了,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不情愿地把裤脚卷了几卷,手伸进内衬里,磨磨蹭蹭地摸出一枚戒指。
“哎,那就是我的戒指!鬼话连篇的混小子!”刚刚擒住他的女人急不可耐地骂道。
“如果再犯,你将会进入黑名单,所有据点再也不会收容你。”
话罢,他转向那个不知所措的神民:“给你一个任务如何?”
神民慌张地抬头,不知何意。
“看好这个孩子。如果他再行窃,你要为此负责。”
神民迅速领会了负责人给他解围的机会:“是,先生……万分感谢您!”
周遭立刻翻涌起一些不满的人声。
“各位请放心,他只有一个人,并且一条腿不能行动,一旦有威胁到各位的举动,立刻就能被我们制服。如果把他逐出去,以他的伤势,撑不到走出荒野就会没命的。
救济点不是观光旅店,放着城市不回、跋涉到这里的,我想都是无家可归的落难者。出身并不能说明一切,中心城出身的孩子也会当扒手,敌国的神民,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
地堡的难民越来越多,但只要是信任我们的人,每一个都不会被放弃。尽可能收集各方的情报,才能保障大家的安全,我们需要吸纳一切能够利用的力量。地堡的建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不允许把外面的纷争带进来。但,不论以前参与过什么纷争,只要现在愿意帮助这里,我们依旧欢迎。”
神民伤好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加入了地堡,成为正式的一员。男孩后来去了其他地方谋生,离开之前做了很久的志愿者。
越来越多的人携起手来救助新的难民,扩建的救济点覆盖了各条可能通往苍绫的路。他们愿意信任这个“不论阵营”的生存之地,神民也好,□□也好,奸商也好,在更残酷的战火面前,阵营与种族的恩怨都不再重要,无黑无白,亦黑亦白,只有混沌的「灰」。
结合各方情报,他对危险的预测越来越准确。附近神军的动向,匪徒的劫掠走势,荒野中的天灾,他都能提前建好防御工事,或带人转移到安全区。他们逐渐有了武装小队,有了自己的防空洞,有了更专业的建筑师设计牢固的楼体。
每个难民都曾见过这位负责人为各项工程亲自奔走,随着需要维护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也有些分身乏术了。某种程度上,他一个人接替了四个神使各自的职责:
玉柏司——医疗,
朱鹮司——庇护与扶养,
霜海司——研发新的技术,
苍绫司——不分阵营接纳流落的生命。
这算是弥补愧疚的形式吗?他不好说,有些东西……终究是补不回来的。
新营地的天台上,他坐在一起迁来的难民中间,吹着晚风,望着远方出神。
小小的挽救纵如星火,至少也算有成效吧。身边这些人,至少看起来挺欢欣的。
“先生,您学过周易和卜卦吗?”一个上了年纪的难民探身过来。
他一愣:“为什么会问这个?”
难民嘿嘿一笑:“您什么都能算得准,跟着您特别安全,好像那种卜卦很灵的周易先生。”
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一个神明被比作人类,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惭愧呢?他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预判力——只是凭着他八百多年的逃亡经验?
罢了,罢了。他自嘲地笑笑,这听起来只会更丢人吧。
“先生,您的名字是……?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他想了一下。
“叫我周翊吧。”
“诶嘿——什么,您还真叫周易先生啊?”
“立羽翊。意思是……「竖起羽毛,张开翅膀,保护身后的人」。”
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名字是他刚想出来的,但还挺喜欢。
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在他面前神采奕奕地讲自己的新名字。作为君主,他总是有意保持一个“沉稳的上位者”姿态,避免外露过多的感情,所以他的心意,不知究竟传达到了多少。
但,他真的为她坚定地铺开自己的人生而开心。
一直都是。
「竖起羽毛,张开翅膀,保护身后的人」
「放下恩怨,各方联手,无黑无白尽作灰」
秉承这样的意念,一个个难民营接连建起,如浪潮般席卷荒野,如野火蔓延至城郊。
其名为——
「灰潮庇护所」。
(to be continued)
终于可以吐槽一下晋江为难人的分类了!相信看过这章的能懂,绫和周老板之间不能用亲情友情爱情任何一种简单概括,绫和后面的角色也是这样……所以发文只能选“无关情感”,但实际上它关联的情感深广而浓厚……强行标签归类真是害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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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Chapter 3 · 神行的组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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