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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hapter 4 · 篝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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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 ·篝火 -
- 中心城区 -
连续几天了。贺弦请了假,整日缩在卧室里,对外说是绑架案后怕想消化情绪,其实十桩绑架案都不及那个人的出现带给她的分毫。说好的永不相见,以为会持续下去的平静生活,都该死地被打破了。
她背对镜子脱下厚厚的罩衫,镜中现出的背上,赫然是一片崎岖寄生的金色根系。当年的神骨像一颗种子疯狂生长,有些根系扎在体内,有些顺着竖眼状的植骨切口蔓涌到外面。日复一日的生长痛折磨了她数个年头,直到近年才缓息。她也曾用指甲抠进神骨的缝隙中抠得渗出鲜血,想把她恨的人留下的东西剥离自己的身体。
但她最终没敢下手。
人好像只在特定的某些时刻,仗着冲动才能特别勇敢。后来她很多次回想当年的熔岩山口,敢跳下去的勇气都不像那时那么坚定。
她终究只是个人类,她怕死。
她本应在十五年前脊骨粉碎时就死去了,全靠这株神骨吊着一条命。在高风亮节和活下去之间,她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她恨自己没骨气。
她终于在一个清朗的夜里踏出房门,想出去吹吹风。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脑子里却还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他向她貌似诚恳地道歉,给她世俗意义上丰厚的补偿与好处,自认还清了所有债之后拍拍屁股轻松离开。
她不会允许。
她可以噩梦连连,可以臭名昭著,可以自我厌弃,任凭自己的人生烂成一滩泥,但他也不许逃掉。他们是共犯,她欠所有人的债,他也一分都不能落下,只许比她更痛苦。她宁愿抱着扭曲的爱恨过一辈子,让他欠着她,让她恨着他,直至她生命的终结。然后,她也会成为他债里的一部分,永世不能偿还。
她要以自己有限的一条烂命,在他漫长无涯的生命里一刀刀割出血痕。
恨意沸腾的沼泽中,一道风驰电掣的紫光掠过她身侧,嗖地带起强劲的气流,她被略微吹醒。将那些幽灵般缠绕她的思绪暂且搁置,抬头环顾四周,紫光早已远去,空气复归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来过。
异能?没看错的话……是雷光?
她闭上眼使劲缓了缓,怀疑自己眼花了。
巷子里人声躁动起来,路人争相涌向大道,举着手机追向紫光消失的方向:
“苍绫司!”“苍绫司出现了!”
“那个传说是真的?”
“看见雷光了吗?**,真的火花带闪电!”
她对那簇异能本是没有兴趣的,倒是身边人的反应令她觉得事情有趣起来。贺弦——或者说,真正的苍绫司,也饶有兴致地朝着「苍绫司」消失的方向走去。
“市民止步,不要阻塞交通!城区没有什么「苍绫司」,请勿以讹传讹!”
一众治安官在主干路边维持着秩序,阿绫也被拦住了。
“请回吧,别再追了,没有什么苍绫司!”
“我知道。”她张望着「苍绫司」可能经过的路线,顺口回答。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反问,让她意识到刚刚接话有些多余了。她转过头,竟是一张煞有介事盯着她的熟面孔。
“林语?你不是在郊区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没有的?”
被盯得有些心虚,她紧急想出两句还算合理的说辞:
“你想啊……如果真是她,……王神早就打到这来了。王神肯定比我们发现得快。”
“没错。”林语点点头。
“嗯!”阿绫松了一口气,也附和着点点头。
“王神那边确实有所动作。”
“嗯……啊?”
阿绫希望自己听错了。她惊讶地盯着林语,稳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不用怕,不是来打仗的。”林语声音放缓,试图安抚她,“他们只是派人来找「尘王的后裔」。”
安抚完全无效。
“尘王……后裔……果然是指……”
“苍绫司?不是。”林语果断驳回了她,“是一个……继承了尘王力量的,他真正的后裔。我想想原话……「尘神之力在人治区的中心萌芽」,王神派来的人是这么说的。以前我只知道,王神在人治区偷偷插眼线,这次藏都不藏了,直接亮着明牌来搜城,应该是急了。”
“尘王不是,不是很多年前就……”
“是啊!所以他们才丢人,以为早就灭掉的神偷偷留下了子嗣,可能势力重燃,新仇旧账一起算呢。最好别在我们这儿打起来。”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中央局说的。这事藏不住,市民早晚会知道。所以提前把我们调到城里补充人手,好维持治安。啧……他是怎么把子嗣留到我们这儿的呢,而且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那刚才的雷光……”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就是他们派来搜城的吧。安全起见,我建议你别太好奇,离他们远点。”
秘密留下的子嗣……他到底还有多少谋划是我不知道的?
阿绫走在街上喃喃自语。她谨慎地查探了雷光可能经过的路,没找到任何异能残留的痕迹。
雁过不留痕,不论在神使还是奇形战士里,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她有些不好的直觉:接下来,这座城可能会有麻烦了。
“你在找我吗?”
声音不大,但在无人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晰,似乎是从高处传来的。她仰头寻找声源,果然,不远处的树上,有一点雷光闪烁不定。那簇雷光沿着一棵棵树冠穿梭到近处,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巷子里灯火幽暗,借着月光,她见来者一袭黑衣,身姿挺拔,高出她一头。面目被一张猩红的面具遮住,面具上层叠的镂空组成一张诡笑的脸,让她想到电影里癫狂的杀手,不禁警觉地后退几步。
“放轻松,我没有恶意。”清亮的男声从面具下传来,“如果我想杀你的话,在仓库区就会动手了。”
仓库区?他怎么知道我去过……不对,这个声音耳熟,在哪听过来着……
在……
——她想起来了。
——在绑架的电话里。
她又退了一步。
“你是——绑匪头子!”
“哈哈哈哈……”来者竟开怀大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呢,不过——倒也没错。很高兴和你见面,小姐。”
爽朗的笑声配上诡谲的面具,有种不搭调的怪异。
疯癫的绑匪。阿绫沉默地防备着,随时瞄着他还要做什么。
“我没有伤害你朋友的打算,临时借他们当人质只是为了入驻。”
“这些陈词留着说给治安局的人听吧。”
“治安局?哈哈,你还不知道呢。”面具人兴奋起来,手叉在腰间,“我刚刚去了中央局局长的别墅,跟他稍微「聊了聊」。他已经同意我们在城区入驻了,并且不追究绑架的事情。”
阿绫狐疑地盯着他,但凭她对中央局和这伙疯子的了解,他说的情况……不像假的。
“那可不见得。中央局很擅长秋后算账,到时候连你私闯他住宅的事一起算。”
“放心,不会的。毕竟他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号称足以庇护人类的自治区,连中央局的安保都这么差。”
“……切。”
“小姐,那天晚上,”他绕到她身后边走边说,“如果我想拦的话,你的朋友可都跑不掉。为了送你这个人情,我们可失去了一笔绝佳的谈判筹码呢。”
阿绫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喂,别把我想成那种敲诈的坏人啊!”
“你以为你不是坏人吗?”她歪着头。
“呃……呵呵,你说得没错。”绑匪头子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想邀请你切磋一下。我是真心来交朋友的。”
荒谬。她在心里暗自吐槽。
“切磋什么?”
“当然是武艺了!你实力一定很强。”
“这算是奉承吗?可惜你的马屁拍错人了。想打架,建议去找奇形战士,他们会喜欢这样的奉承。我不会打架。”
“不会?在我看来,你可不是个泛泛之辈。”
她再次警觉起来,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你是王神的人?”
“王——神——,”面具人一字一顿地复读,“女皇陛下确实是神,也是王,但和你们这边所说的「王神」不是同一回事。你应该听说过,愚人众来自另一片大陆,我们叫它「提瓦特」。所以——我是「冰神」的手下,但不是「王神」的人。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很了解我?
她差点想这样追问,但转念间发觉,这样问等于自投罗网,变相承认自己确实有身份。于是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啊啊,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调查过你!”他突然有点慌乱,“之所以那样说是基于我的直觉,如果你不喜欢被触及隐私,我以后也不会调查你的!”
“那你的直觉很差劲。……等等,意思是说你本来准备调查我?”
“啊!这个……啊……呃……我该否认吗?哈哈……”
在阿绫震惊的注视下,这人竟然局促地摸了摸脖子。
“今天不巧,我得去忙进驻的事了。等愚人众在城区安顿好,我们慢慢切磋~”
面具人挥了挥手,飞身而去,身影快到辨识不清,唯有带起的雷光像拖尾一般从夜幕中划过。
她迷惑地眺望着逐渐隐去的雷光,却也长舒了一口气。纵然是来路不明的面具人,比起王神,也多少让她放松了一点。
她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我们慢慢切磋”?
我没答应他吧??
·
那个纠缠她多年的梦境最近又频繁起来。
满目尽是沸腾的熔岩。三位神使的血肉被熔岩吞没,露出森森的白骨。然后白骨也被熔化,只剩三双饱含怨怼的眼珠,凝视她,刺向她。
怨艾的眼珠遍布荒弃的古战场,遍布苍绫的青山。
它们死死盯着她,一遍遍诘问:
你害死了我们,你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王神不是来寻她的,但有关尘王的事在城区掀起风波,必然少不了关于她的讨论。线上线下,城区郊区,她走到哪里都躲不开。
“快别叫神使了,她配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没背叛,难道就能扔下苍绫不管吗?”
“她自私我凭什么不能说?就是自私,自私还理直气壮”
“她当然可以有她的自由,那我也有骂她的自由”
“剩下的不敢说了,万一她真在这呢……连人都吃的魔种什么事做不出来”
越是动乱的时代,人们越是急着给所有的不幸找到一个罪魁祸首。他们恨苍绫司、恨一个叛徒、恨一个杀神,因为那些隐于幕后的恶业与威权,都不如史书上一笔显赫的烂账,更方便承载他们无处宣泄、无人负责的痛苦——尽管这些痛苦另有其源。而一个早已失踪不知死活的名字,无法开口,无法辩驳,是最为合适的容器。
当百分的流言加诸于身,而她确实做了、也只做了其中的一分,是最难熬的。她想解释说,我确实扔下了苍绫,确实导致了同伴的牺牲,但剩下的九十九分我都没有做过。
谁会信呢?
既然都觉得我是坏人,那我就坏给你们看好了——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冲撞她的颅顶,几欲喷薄而出。
“出示下身份证件。”
气冲冲埋头疾走的她紧急刹住脚,差点和人迎面相撞。她抬头打量这两名高大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皮衣,颌颈与手上的青筋异常突出,像门神一样严肃地挡住她的去路。
“你们不是治安官吧?”她问。
“身份证 件。”面前的门神纹丝未动,抬高音量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这么豪横的陌生面孔,可能是王神的人。虽然非常讨厌,但还是避免生事的好。
她不情愿地取出证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甩给他们。二人检查了一番,还了回来。
“包拿下来,简易搜个身。”
男人的手即将碰到她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似地迅速退后,抓紧了包和外套。
“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少废话!”其中一个不耐烦地一把抓住她外套肩膀,把她往回揪。
“唰唰——咻——嘭!”
男人被突袭的雷影弹飞,摔在地上,也带得她一个趔趄。雷影的主人矫健地走向那两个男人,雷光如同细碎的流苏在他身后飘扬。
“以多欺少可不是什么光明的事情。”
绑匪头子?他怎么在这?
“奇形战士?你是谁的人?”两个男人没有退却的意思,一齐迎上来与他针锋相对。
“刚刚只是个警告。”面具人并不理睬他们的问题,“我的原则是尽量不跟这儿的人起冲突。但如果你们不够识趣,我倒是不介意拿你们解决一下手痒。”
“还给哥们狂上了,今儿个就教你小子长点眼力——”两个男人的眼睛和青筋亮起荧光,“可不只有你是奇形战士!”
阿绫抱着包找了个远点的角落躲起来,目瞪口呆地看三人交手,强光四溅的霹雳在渐暗的天色下愈发明显,使她生出了些时空恍惚的错愕感。
这是哪里?异能乱飞,奇形战士街头斗殴……这还是人类自治区吗?
这座城卷入混乱的进程远超她的预想。
“切!什么嘛,普通魔物水平,一点都不过瘾。”
面具人把双手上下拍了拍,掸掉手上的土,向她走来。
“小姐,你还好吗?”
阿绫见两个奇形战士已离开,暂时放心下来,问了她上次就想问的事:
“你的雷……是怎么来的?”
“你好奇这个?”面具人兴奋起来,“这是我的元素力——严格说来,是邪眼给我的元素力。”
他把猩红的面具一把揭下,露出一副俊朗的异邦面孔。面具被他拿在手上,身边的雷光也随之不见了。
“就像这样,由我的邪眼面具驱使。”
她有点宕机。
他不是面具人吗?
这种覆面系不是要一直保持神秘才对吗?
就算要取下面具,也该是一些至关重要的时刻吧?
这个人他,他……随随便便就拿下来了??
他笑眯眯地看向她:“如果你愿意和我切磋一场,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邪眼的更多事情。”
她可笑不出来。
「切磋」
他还惦记着他的切磋?
我刚才为什么要站这看?我早该趁他们打架跑掉的!
“不,”她使劲摇头,“我不会打架。”话音未落,转身便走。
“喂,我刚刚帮了你一次诶,别敷衍我嘛!”他紧跟在她身边,“我不止有这一种元素力哦,感兴趣的话我都可以给你展示!”
“不不不不当我没问你放过平民吧不要跟着我!”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包揣在怀里拼命跑,途中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站在街角悻悻地远眺她,似乎已经停驻了一会儿。
“不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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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瑄郁包装集团·中央城区分公司 -
“帖子又被屏蔽了?你找客服了吗,怎么说的?”
“「您的文章可能含有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和社区规范的内容」。拒绝解屏。”
“客服是活人吗?就会这一句话?”工位前徘徊的人“哐”一脚踢在垃圾桶上,“我**到底违反哪一条了?!”
“*。”另一个同事低沉但铿锵地爆了一字粗口,轻砸了一下鼠标。动静不大,但足以窥见整间办公室沉默之下强压的怒气。
“肯定有后台。”川口美“咔”地拉开一听罐装咖啡,清脆的开罐声在情绪积塞的办公室里点开了些新思路。“绑匪到现在都没进局子,还在城里驻军了,中央局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勾结的……”
“我举报愚人众的帖子只要热度上去必被屏蔽。不心虚的话,干嘛搞这一手。”
“那我们遭这一出绑架就这么算了?凭什么啊!”
哪怕举报帖的热度一直被压,愚人众本身的话题也早已在网上沸沸扬扬。他们似乎并不打算隐藏自己,在市民异样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出入大街小巷,高调的打扮让他们的人格外显眼。各个酒馆的常客里,一半以上都见到过他们的前锋官带着部下畅饮。他们并不排外,会跟市民搭话,因此身份信息也不是什么秘密——尽管有些地方听不太懂。总之,是自称来自异世界的远征队,由一名叫做「博士」的总司令率领。这位司令从未露面,带着部下频频出现在城区的是他们的前锋官,被称为「公子」。
那个面具人,他就是前锋官吧。阿绫推断。
她也见过他们在酒馆门前旁若无人地打趣,其他人看起来像他的小弟一样。除了单独跟她碰面的那两个晚上,他平时……还真的不戴面具。
“呵。”她嗤笑一声。
由于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加上热度不足以闹到中央局出面回应,“愚人众在郊区绑架平民”的揭露帖,只被当作一个真伪不详的传言。不过,也多少在市民心里种下了几分忌惮,遇到他们还是会敬而远之,唯一不怕跟他们起冲突的,也就剩下王神派来搜城的人。
“他们打起来过?谁惹的谁?”
“听说是愚人众那边的头儿先动的手。”
“因为什么?”
“王神那边搜身时弄坏了几个小孩的东西。”
“……”
“他是觉得这样就能洗白吗?”阿绫迷惑地皱眉,不禁小声吐槽了一句。声音很轻,还是被身边的同事听到了。
“是啊!当几天好人就想抵消犯过的罪?”同事接着话茬嘲讽道。
“坏人做多少好事也是坏人,跑到哪都是坏人。他们想让事情过去?过不去,发生了就过不去,永远有人记着这笔账。”
是啊,很真实。
阿绫的心沉了一下。她并不关心愚人众的口碑,这些过客终有一天会和他们的风言风语一同从这个世界消散,但有些名字永远被禁锢在这里,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苍绫司」。
有过污点的人,不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变干净了。
那个家伙是怎么做到脸皮那么厚的?他不知道整座城都像对待过街老鼠一样看他们吗?
还有,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我会打架的?
她很想探究这些答案,但相比之下,还是躲开那个人更重要。
但这人神出鬼没,总是缠上来用各种由头激她动手。哪怕远离城内,去郊区的山庄出差,也在山里遇见了他。
阿绫掉头就跑,却一脚踩空掉进了坍塌的地洞里,这个紧追其后的家伙也没能幸免。
祸不单行,天上淅沥沥落下阴冷的秋雨。雨势不大,但岩壁湿滑,上方出口有树丛掩映,看不清渐暗的天色,让攀出岩洞变得加倍困难。
她对这个人杵在身旁的道歉不屑一顾。
如果不是为了躲他,她现在已经在山庄里舒舒服服地加班了——即使是加班,也比困在荒山野岭好十倍,今天没法回去,落下的工作之后全要补上的啊!
她郁闷地踱着步,“咚”地踢到了一堆圆木。刚想着好歹可以点火取暖,却发现圆木都已经湿了。希望落空,她有点崩溃,发泄式地补了一脚,圆木“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要着急,火能生起来的。”身边人捡起这些圆木,用随身的小刀利落地剥掉了湿木的树皮,把剩下的木头劈成细条,交错有隙地码放,又刨了一大捧木花放在最上面点燃。
“被雨淋湿的木头,内部还是干燥的,这些刨出的木花可以作为「火绒」,是很好的引燃材料。”
他单膝跪下去,手撑着地面,歪着头轻轻地吹火,直到让木花上的小火苗稳定蔓延到下方的木柴里。
“接下来就可以搭建小型的篝火了。柴火的摆放很重要,搭成圆锥形,和地面接触少,还能借助空气流通增加火力。”他一边解说,一边用较粗的木柴搭起了锥形的架子。
“这点木头烧不了多久。”阿绫望着所剩不多的木芯,踢了踢那些剥掉的湿树皮,“这些湿的能烧吗?”
“可以,但需要先烤干。”他拿起一块湿树皮,削成一根根细条,“如果直接放在火上,只会冒出大量的烟雾,也容易让火熄灭。把它们晾在篝火周围,一边烤干,一边慢慢地添加。先放一点点,等火势稳定了,再放下一次。”
见她认可地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生火的办法有很多,野外总能找到助力的。重点是不要慌张,耐心地按步骤进行。”
阿绫打量着他,这人不止会一股脑地缠着人比武,似乎也有踏实的一面。
“你经常野营吗?”她问。
“在外面出任务,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利用湿木取火,在雪山寻找食材,找安全位置扎营,在封冻的季节凿开冰面捕鱼,都是常用的技能。你想学的话,我都可以教你。”
抓鱼?她也会。
在她还没有异能的那些年里,上不了战场的身手全被她用来抓鱼了。那时候,她一个人就能抱着满满一筐回来,给……
兴奋的眼神仅亮起一瞬就黯淡下去。她打消了交流的念头,那些过去还是不要回顾了。
她无言地在篝火旁坐下,双臂环抱,轻挪着屁股,尝试离火堆近一点、再近一点。她时而警惕地支起上身,生怕被乱窜的火舌灼伤,但这股灼热的温度、衣服被烤干的蓬松触感,又让她忍不住再次倾身,闭目贪恋。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只有她,和身旁这团火。
不能睡过去,不能睡。火随时可能熄灭,四周仍然阴冷。
为了撑起精神,她勉强决定和身边的家伙继续搭话,顺便问了一直以来不解的那些问题。
“嗯?我……应该是坏人吧。”对方从容得令她诧异,“但这些定义并不重要。是否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保护好重要的人,有没有好好践行生命的意义,这些才是我在意的。人的生命是很短暂的东西,意外随时会来。只要无愧于自己,那被当作坏人、当作棋子、当作别人的武器,都无所谓。”
“生命短暂……这样吗……”
“愚人众的执行官一共有十一席,我和「博士」是其中的两席。目前在位的还剩八个,随时做好准备在外面牺牲,也可能会被内部篡位,我们的死期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他的语气黯淡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奕奕神采,“还能活着的每一天,就当是命运额外的馈赠吧。当然要好好把握,认真去生活,做没有遗憾的事,哪有时间在意别人的想法!说不定今天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呢,哈哈哈~如果我没能活过今晚,你也算是个见证者了,多少帮我立个碑——”
阿绫还是睡着了。
很久都没有过如此沉静安宁的睡眠了。这一夜,人们仇恨的讥讽不再绕着她的耳边响动,那个频繁的噩梦也未曾造访——三位神使的血肉被熔岩吞没,露出森森的白骨,然后白骨也被熔化,只剩饱含怨怼的眼珠。
一夜无梦,直至天光。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枕在那个人的身侧睡着的。天光穿过树丛的枝桠,化作光簇射进洞里,篝火燃尽的灰烬在光下轻旋。她恍惚着起身,摸到身上披着陌生的外套,随即清醒过来,刚要把外套甩下去,就被身旁的人轻轻按住了。
“火在夜里就熄了,清晨也不暖和,你还是先披着比较好。我不怕冷,我老家在至冬——你听说过至冬国吗?”
她摇摇头,用力挤了几下眼睛适应刚醒来的光线,听身旁的人继续讲着。
“它在提瓦特的北境,和它的名字一样,永冬之城,遍地都是雪原。现在的温度,和我老家那边比起来算很暖和了。”
她抓着外套的领口,抬头看向他。打过这么多次照面,她第一次直视这个人的眼睛——泛着深海的颜色,却没有波光。像石子投下传不到回音的无底湖水,像所有光经过都会被褫夺殆尽的黑洞,像脱离了太阳系搁浅在宇宙尽头将死的星星。
她感到战栗的同时,又莫名感到一丝悲伤。这样一双眼睛,大抵藏着些故事吧。
“「公子」。”
“嗯?你在叫我吗?”
“我听别人这么叫过你。”
“哈哈哈——「公子」只是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达达利亚。”
“奇怪的名字。”
“那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还一直跟着我??”
“啊……想想的确是我唐突了,抱歉抱歉——”他眼珠一转,“不过你看,我确实没有调查你啊!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的!”
“贺弦。”她不带感情地回答,“我的名字。”
“贺——弦,”他的眼睛又狡黠地转了半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化名吧?”
她警惕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上次危急时刻,听到你身后的朋友叫你……「阿绫」,是这个名字吗?那个朋友看着不像一般人……你应该还有一个全名吧?”
她依旧没有回答他。
“抱歉,我好像打探得太多了,阿绫……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便。”
达达利亚向她报以一个了然的笑脸,转身走向洞口下方,借着光线观察出路。
这个人,依旧相当危险。她想着。
隐藏在开朗外表之下的,是作为执行官老练的洞察力。他有着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哪怕真如他所言,并不对她启用,也仍然留了千百种高明手段在身上。像伏在浅水下看似慵懒的鳄鱼,他是随时可以爆发杀伤力的狩猎高手。
昨天我怎么能放心在他旁边睡熟的?
洞□□下的光线刺眼,照得她有些恍惚,偏头看向一旁。
一旁的人并不畏惧刺眼的阳光,抬着头专注地比对每一寸岩壁,挑选攀爬的落脚点。阳光落在他橙色的碎发上,透出金色的微光,仿佛深林中的野狐,狡猾诱人,善恶不明,琢磨不清。眼睫翕动,两簇金澄澄的天鹅绒轻轻扫拭着两颗再也不会萌发的种子,令她微微退却,也深深好奇。
可能……至少在这个逼仄的洞窟里,他还算可以信任的吧?跟在他身旁,应该能抵达出口。
终于,他们站在洞外的山路上重见天日。枯叶厚厚地铺满地面,带着雨水的潮气。
“等一下。”
阿绫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道别后准备离去的他。
“以后……旁边有人的时候,还是叫我贺弦吧。别叫那个名字。”
达达利亚眯起眼笑着,有点得意地抬起下巴,偏头盯着她:
“嗯——我明白~这位小姐,你有很多秘密啊——”
“……与你无关。”
·
- 郊区·山庄 -
她终于能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了。
倚在舒适的床上,裹着干净的被子,柔软又煦暖。她闭上眼睛,止不住回想那个湿漉漉的岩洞内生起的篝火。那种环境下,能燃起一晚的火实在是奇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生命里那些“绝对没有希望”的事情,似乎也多了些重新思考的可能。
“噔叮——”
手机上赫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还债的日子到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