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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 2 · 紫霄奔雷 - “真要算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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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 ·紫霄奔雷 -
十六年前。
午后的日头刚刚躲到云里,好不容易散去的雾就如鬼魅般归来,缥缈而无法阻拦地,席卷了整片荒岭。
朱鹮司红袖一拈,自掌心生起一团灵火,轻轻一托,火光高升至头顶,奔向众人前方四处浮游。雾气微微驱散,前路的可见度又清晰了几分。
扑碌碌——
有什么东西从身边蹿过,跃上巨石堆成的山坡。那团深黑的小东西,四肢飞速刨啊刨,还是从湿滑的陡壁上跌落下来。
“它好像受伤了!”一个布衣女孩踮着脚,从队伍中央探出头来。她钻出众神使高大的人墙,朝不远处密草间的小东西快步走去。
是一只形似犬科的小兽崽。它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在地上踉跄,见到冲自己来的人类,焦急地发出嗷嗷的警告,尽管这奶里奶气的声响完全震慑不了任何人。她将发抖的小兽轻轻抱在怀里,一边用手指给它梳毛,一边轻声安抚。小兽逐渐不再挣扎,紫琉璃般的圆眼睛眨巴着,抬头看周围聚拢而来的人。
那是人类都难以得见的尘沙之神,脸庞的神纹下流淌着金光细沙,随着密林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麾下闻名遐迩的三位神使紧随在旁——霜海司、朱鹮司、玉柏司,虽然衣着与缀饰已尽量从简,但仅从身上显露的图腾、与图腾相称的发色与双瞳,就能窥见他们操纵冰霜、火焰、凛风的强大权能。至于抱着它的布衣女孩,不仅身材比他们矮一头,气场也弱很多,简单的乌黑短发、没什么特别的黑眼睛,都与常人无异。和不怒自威的神使站在一起,更像是他们的小跟班——尽管他们并不这么想。所有人围拢到女孩身边,比起关心小兽的状况,他们更担心小妹会不会受到不明生物的伤害。
“师兄……”小妹仰头看向玉柏司,“能帮帮它吗?”
玉柏司伸手捏在小兽腿上,从上至下摸了一遍,有些犹疑地眯起眼睛。
“表面的伤和内部不对应……”他喃喃道,“瘸腿可能是天生的……至少不是刚才摔的。随身的药具不多,只能做到简单包扎。”
帮小兽清理过伤口,众人又摸索着前行了一段路。日头逐渐西偏,仍然寻不到人烟,但能听到窸窸窣窣的水流声。
“唰啦啦——!”
树丛中突然蹿出一头硕大的灰狼,直直拦住他们的去路。不待众人反应,灰狼已亮出利爪,腾空跃起,狩猎一般飞扑过来。
尘神声色未动,泛着金光的眼瞳一眨,面前瞬间展开一道小小的鎏金屏障,任它多凶狠地冲撞都接近不了分毫,只能徒劳地在屏障外撕咬怒吼。刚安抚好的小兽被灰狼的吼声吓得一惊,又在小妹怀里嗷嗷挣扎起来。
“这地方野兽这么多?”朱鹮司展开左臂,把正在安抚小兽的小妹护在身后,另一手唤出灼热的灵火,随时备战。
灰狼有些疲惫了,停下了撕抓,喘着粗气,但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拦在屏障前死死盯着小妹。这头狼的眼角有一道斧凿似的疤痕,不知经历过什么,显得它更有股九死一生的狠戾,令人心头发毛。
“呜噜噜……吼!!”灰狼猝不及防又扑上来。
如此反复,反反复复。
“这样下去走不了。”一直沉默着的霜海司突然开口,三根锋利的冰锥紧接句末“铛铛铛”落下,深插在灰狼面前一寸之差的土地上。灰狼肉眼可见地战栗了一下,停止了进攻,它读懂了面前的威吓,自知根本不是对手。
但它仍旧没有离开。
它在屏障外警觉地弓起身子,来回踱步,步伐间似乎有些焦急;
它低下前身,贴近屏障,小心翼翼地想嗅探屏障后面的气味;
竖立的狼耳投降式向后放倒,喉间的低吼挤成零星几声调子很高的呜咽。
它好像在哀求——小妹是这么觉得的。
“……王君,它好像在求我们!”小妹黑亮的眼珠向下骨碌碌转了半圈,犹疑的目光最终停在怀里的小兽上。“我知道了……这小东西是它的孩子,它想要回去。然后……”她对自己的猜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小狼一直叫不是因为吓到了,是想找妈妈。”
尘神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放手验证。
她刚把“小狼”放在地上,它就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去。尘神收起屏障,小狼跌跌撞撞地跑到灰狼身边嗅它的鼻子,发出短促尖细的奶呜声。
“对吧,对吧!”小妹也跟着兴奋地跳了两下,眉眼焕光。
奇特样貌的灰狼放慢步子,好让跛腿小狼跟上。它忽而回头,望着五人的方向轻轻俯了下前身,像是在颔首致谢。
小妹高举胳膊使劲挥手,又情不自禁抱着尘神的手臂斜靠住,有点怅然地目送狼母子并排走远,缓缓消失在丛林深处。
“真好啊……”
·
长河落日圆。
循着逐渐清晰可闻的水流声,他们终于在天色将暗时寻到河岸边的城邦。
城外声浪喧天,人们举着火把,持刀执棍,正跟一群野兽大打出手。外形奇异的兽群里,有的形似阔耳野狐,有的形似鹰隼,也有与刚才路遇的狼相似的族群。
地面轻震,不论兽群或人群都愣了一下。震感源自兽群身后幽深的密林,有什么东西正从林中出来,擦过树叶的沙沙声与树枝折断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一对凌厉的紫光之瞳自暗处亮起。从眼睛的位置与大小推断,那神秘的庞然大物至少有两层楼高。
推断正确。是一头形似巨熊的暗色凶兽。人们退后聚在一起,举起简易的盾牌。剧烈的吼声笼罩山林,如撒旦诡异的低语压迫得人胸闷,引得心脏都为之共颤。它身上发光的纹样……不,没时间注意纹样了,兽群四散,巨兽正咆哮着扇向地面,这些人简陋的护具根本不堪一击。
温润的金色光芒在山地中升起,巨大的鎏金屏障如同难以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人群与兽群之间。巨兽的利爪重重砸在屏障上,只像掠过水面的石子带起一圈圈波纹,鎏金如星屑般沿着波纹扩散,又转瞬复归平静。
小妹仰头痴痴地看着,尽管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神迹——尘王的「星尘障」,和他本人一样,温润,壮丽,坚不可摧。十岁那年,在崩解的高塔下,他就是用这样的星尘障帮自己挡下了飞坠的巨石。所以她深信,今日也当如此,所有被星尘障庇护的生命都将安然无虞。
确然,凶兽几番尝试都无法突破结界,只得悻悻离去。
“神迹……是神明吗?”
“是神明吗……终于有神来救救苍绫了吗?”
“天呐,谢谢……谢谢神明大人!”
少年穿过喜极而泣的人群,略带紧张地快步走向尘王。临近,他想起自己手里还举着木杆尖枪,局促地张望了下四周,似乎没找到能安放它的去处,索性把枪尖朝下抱在怀里,以减少冒犯。
他顾不上掸去粗布白衣上的泥土,恭敬地微微低头:“神明大人,请问您……您愿意接管苍绫吗?”
尘王沉思片刻,不置可否。
“我名为「尘」。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我想先见见你们的城主。”
“苍绫没有城主,非要说的话……只有一支护卫队。”少年答,“就连护卫队也是为了对抗魔物,我们自发组织起来的。”
“你是队长吗?”
“队长受伤了在家休养,我算是临时代班。各位先随我回城里休息,哦!叫我白邺就行。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
小妹打量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抢先问道:“魔物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些像动物的……啊,不如说,在苍绫见不到普通的鸟兽,那些都是魔物。长相越奇怪的越要离远点,它们身上有瘴晦,就算只抓你一下,伤口也会被侵蚀,恢复起来很麻烦。”
小妹不再作声,神情有些困顿。
刚刚路上遇到的两只狼……是魔物?
“那为什么不搬走呢?”
朱鹮司永远能犀利地问到要处。白邺哽住一瞬,紧闭嘴唇努力组织着语言。
“苍绫算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了。”
“退路?”
“我们的祖辈是各个地方逃难至此的流民,自从来这安家,就只能和魔物共存。以前它们还算安分,划林为界,我们在河边,它们在林子里不敢出来。这几年魔物越来越狂躁,出来伤人的越来越多,最近还有人出城之后失踪。”白邺叹了口气,“但就算这样,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地方能去,现在还有新的难民逃来这边。王神的光炮随便就能夷平一个村庄……真要算起来,死在魔物手里的人还是比死在战争里的少得多。这也算是……「苛政猛于虎」吧。”
尘王认真听他讲完,又沉思了一会儿,终于给出一句允诺:
“放心,这里暂时安全了,我们会留在这研究解决方法。如果它们卷土重来,我和三位神使都可与之一战。”
“那我呢?王君,那我呢?”发现自己被漏掉了,小妹蹿到尘王身边跳着脚,试图引起注意。
“捣——药——去,”玉柏司按着她的头把她从尘王身边掰过来,“战地永远缺伤药,采药、捣药、送药全是活,你把这些干好就已经不错了。”
尘王笑了笑,任凭头毛乱乱的小妹像不服气的小狗一样挤回自己身侧。他此时更在意的,是白邺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对这份许诺仍有不安。
“白邺,还有什么疑虑,可以直说。”
白邺连忙摇头:“不是在怀疑您的诚意,只不过……今天遇到的暴动,远远不是它们全部的实力,它们的首领还没出现。”
“它们有首领?”小妹又抢着问。
“「苍雷魔尊」。那是整个苍绫最诡秘的存在,连刚才那些最大的魔物都害怕它。魔尊现世,那就不仅是尖牙利爪和一点瘴晦了。它要是掀起无边雷暴……可能谁都逃不了。”
众人沉默地听着。
“我也是听祖父说的,至少从我小时候起,它就没出现过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敢和那些魔物打得太狠,万一惹怒了魔尊,我们……”
尘王没有说话,他平静注视着白邺的眼睛,会意地点了点头。
·
“姐姐,你是神使吗?”
正坐在院子里捣药的小妹被扑面而来的热情惊了一下,猛地抬头。一个约七八岁的女孩抱着半筐洗好的药草,笑吟吟地眨巴着眼睛。
“我不是神使,我是他们的小妹,打下手的。”
听闻身份,女孩的怯意又少了几分:“那我叫你……小妹姐姐?”
小妹被这不可名状的称呼逗笑了:“到底是小妹还是姐姐呀——”
“是姐姐!小妹姐姐!”
小妹眼珠一转:“那你呢?「小妹妹妹」吗?”
“嘿嘿嘿嘿我叫衔枝!”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扯过板凳挨着她坐下,熟练地择起药草。折下枯败的、虫蛀的枝叶,扔到一旁的筐里,留下好的放进药臼。
衔枝……很特别的名字,和这苍山野林之地有一致的气息。
“是鸽子衔来橄榄枝的意思。”衔枝补充道。
“寓意和平?”
“嗯……对,”衔枝点点头,接着解释起来,“苍绫是我的故乡,但不是我阿爸和阿娘的故乡。他们的故乡早就被战火烧掉了,所以逃到苍绫,后来才有了我。”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两边整洁揪起的小发髻上,银色的流苏片随着晃动的脑袋来回摆动。这样精致的银饰,不像苍绫山野能产出的东西,更像阿娘从已殁的故乡带来的物件。也许阿娘的阿娘就是这样给女儿戴上最好的发饰,希望孩子一生富裕且安宁。虽然战争不由分说地打破了这般愿景,但女儿仍像她儿时的阿娘一样,亲手把这份祝福赋传给自己的衔枝。
“他们一直希望苍绫之外能传来和平的消息,虽然他们的故乡早就回不去了……但其他人能不再流离失所,也是好的。”
小妹一边杵着臼里的药草,一边安静地听着,心里暗自讶异,这孩子的言辞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懂事。
战争带给人们什么?让孩子被迫跳过童年过早地长大,包括自己。
她被尘神捡回来的时候,比衔枝也大不了多少。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印象,也没有名字,好像从记事起,在交战的缝隙里到处躲藏就刻进了她的本能。起初,神使们叫她“那小孩”“小不点儿”,嘴欠的玉柏司喊她“憨包”“小废物”。
她确实是小废物。
她知道,王君不会随便捡孤儿回来,他在自己身上模糊地感知到别样的气息——也许是神使的天赋,才带回来培养,有朝一日为他所用。她并不抵触这样的利用,王君给她的庇护、教育、对她撒娇的迁就,足以让她以此为报。
只是……按着神使们传授的招式严格练习,一板一眼、年复一年,也只练成了一个身手敏捷点的普通人,连个异能的火花都没有。或许,所谓“神使天赋”只是王君的错觉。
神使们并不介意,一直把她当成大家的妹妹一样关照。可越是形影不离地带着她,看他们呼风唤雨,小妹就越感到相形见绌。和师兄师姐走在一起,她不止一次被误认成神使了,每次都只能摇摇头,解释说自己只是打下手的小跟班。
她何尝不想成为真正的神使啊。
“扑通——咣啷啷!”
小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身,连忙捧起脱手的杵臼,里面刚捣好的药汁所剩无几了。刚刚边走边回忆,没顾上看路,结果在门槛前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玉柏司沉默地看了一眼,拽起她的胳膊拉向里屋:
“腿磕破了小废物,进来上药。”
没天赋,打仗顶不上用,只能捣药。捣的药也洒了。废物。
小妹抱着磕破的膝盖,坐在里屋榻上一言不发,像被剃了毛郁郁寡欢的小狗。
“生气了?”
玉柏司歪头瞟了她一眼,被她倔倔地瞪了回来。
“嗨呀——”他哂笑着叹了口气,敛起衣摆坐到她对面,“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给小妹和自己各倒了杯清茶。
“认真来说,当个废物挺好的。能力越大的人,越会被强加一堆责任。”
“神使不是生来要履行各自的职责吗?”
“谁说的?神使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异能是天给的,不是自己选的。就算能自己选,也不代表要跟责任捆绑起来。我就是为了潜心钻研医术才躲到了玉柏,没人打扰。”
小妹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不是玉柏人呀?”
“玉柏人?玉柏哪是人住的地方?……人太烦了,因为我会医术,就让我去救所有人,这是什么道理?
有一天我发现,我可以操纵风语,利用竹林制造迷象,把登门打扰的不速之客隔绝在外。还真是天助,哈……自从成为玉柏司,又有好多人慕名找过来,所以我有机会就离开玉柏,跟着王君四处游历。
哈哈……想得到吗,我和神使之力共鸣的契机,竟然是为了「逃避」”。
小妹托着茶杯,抿着边嘬了一小口茶。她有些惊讶,印象里的玉柏司一直都是个爱招欠、没正形的师兄,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正经说这么多话。
玉柏司目光越过小妹,看向她身后久站多时的人。
“王君,您倒是听得挺开心的。”
尘王挑了下眉,抱臂轻笑:
“喜闻乐见。兄长开导后辈,玉柏司吐露真心话,都难得一见。你们的故事确实该讲给她听听,接着讲。”
“师兄师姐的事儿我讲就不合适了,您来吧,我前面还有病人。”
玉柏司把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又给尘王备了一杯,转身掀帘去了诊察伤员的外堂。
尘王在小妹身旁坐定,抚了抚她摔乱的头发,讲起了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阿澈(霜海司,本名隼原澈)不甘心亲人的逝去,想要逆转死亡。在他还是普通人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试尽了药物、机械、辐射催变、灵媒奇蛊,被家乡视为不祥的异类驱逐到了霜海。
阿仪(朱鹮司,本名仪)在神凰殿前宣扬不信神凰,朱鹮需要自救,被视为亵渎之举。天火把她烧成灰烬,被称为“神凰降罪”;她在灰烬里重塑形体,又被称为“神凰转世之身”。——这些都来自朱鹮人的转述,神凰是否存在尚且未知,人类对信仰的执迷不会停止。唯一不可质疑的是,遭遇天火之劫的朱鹮,完全仰赖朱鹮司才得以保全。
你看,他们在成为神使之前,也都是人类里不合群的一个。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教你不合群,也不是为了教你合群。而是——不用在意自己的不一样,更不用为了变成神使去模仿你的师兄师姐。神使是一种天生的体质,造化使然,和努力与否无关。」
一个精神抖擞的人影飞一样经过玉柏司面前,奔向院里的药草筐,喜滋滋地张罗起来。
“这么积极回去捣药?”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自里屋走出的尘王,“王君您讲了什么让她打了鸡血一样干后勤的?”
尘王也一脸难言:
“故事……倒也没想过达成这种作用……”
不一会儿,小妹捧着一罐新捣的药汁,颠颠跑进来递给师兄,嘴里念念有词:
“说不定是我接触的环境还不够多,嗯。我得再认真点捣药,感受自然之力,嗯。说不定我天生就是草药神使呢……”
“啊——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玉柏司扶额笑出声,“那再去采一批草药吧,这儿的药快用光了,草药神使。”
“好嘞!”
城民惧怕魔物,只敢在城外邻近处活动,周边能入药的植物几乎被釆空了。她大着胆子往远处的郊野走了走,果然,随着离城越来越远,人烟逐渐模糊至不见,有用的药材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在视野里。按玉柏司教给她的,逐一辨认每种植物能够入药的部位,再逐一摘下这些叶片或果实。少有人踏足的郊野,有着丰盈的天然药材,也遍布着叫不上名的好看的山花。夕阳西下,蜻蜓在山花丛间低低地掠过,伴着惬意的山风,她沉浸在自然绮丽的图景里,忘记了所在,忘记了时间。
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醒来的时候,后脑还有闷闷的钝痛,不知跪了多久的腿麻木得快失去知觉,膝盖被硌得钻心地疼。她试图起身,却发现整个人都被铁链绑在墙边挣脱不开。自己的嘴被粗布一圈圈缠得死死的,虽然看不到,但从唾液浸湿的地方尝到浓重的酸苦,就明白这破布的脏污,甩脱不掉,阵阵作呕。
天已经黑了,外面风雨交加,风顺着墙缝裹挟着潮气吹进屋来。
这破屋只能勉强被称为“屋子”,门上没有锁,只剩一个残破的门板,靠一根粗木棍斜插在地上支住,墙和窗也早已破损。屋顶还算完整,渗进来的雨水零零落落。墙边立着木棍、铁棍、砍刀,还有些奇怪的枪械。几个陌生打扮的壮汉一边抽着烟,一边张望窗外分毫不减的雨势。
“这雨就跟成心拦着哥儿几个不让走似的。”其中一个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在某一刻与醒来的俘虏四目相对。
“醒了?那是什么眼神?”
镇定,厌恶,不屑。
不知是在神使身边耳濡目染,还是模仿他们太多成了习惯,面临不善的来者,她的眼神和那些神使的气质如此相似,甚至还夹杂着神明的睥睨。
她搞不清状况,只知道此时很危险,但不能慌乱。
猎物这一瞥似乎刺痛了对方的自尊,绑架者被自己的俘虏蔑视了,谁咽得下这气?
“你再**盯一个!”被惹毛的男人转头抄起墙边的铁棍,朝她上身重重甩了一棍。
“磅”地一声闷响,她不确定自己的肱骨有没有断掉,受击的上臂火辣辣地疼。她把剧痛刺激下的泪水憋了回去,忍住一声不吭。
这种龌龊的暴力,越是示弱越助长他的气焰。只可惜自己不是神使,没法挣脱这根铁链,揍得他满地找牙。
她愤愤地想着,咬住封嘴的粗布狠狠挤出一声“呸!”
刚出过气的男人再次火冒三丈,不顾同伙劝阻,抄起铁棍恶狠狠地抡在她身上。
“磅!”“磅!”……
她疼得发抖,感觉身体要碎掉了,不知道还能撑到第几下。她紧闭双眼,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片刻之后,并没有棍子再落下来,等到的却是男人的惨叫。
她睁开眼睛,只见几只魔狼破门而入,发出狠厉的嘶吼,守门的壮汉已被扑倒在地。
持棍男人转身抡倒几只魔狼,回头骂骂咧咧:“晦气!倒霉东西全**给遇上了!”说着揪起她的衣领,“把这东西带回去,别管雨了!”
她心里有些慌,不知自己会被带到哪儿去。
一只魔狼挣扎起身,飞扑过来死死咬住男人抓她的手。它低吼着,深邃的瞳孔发出紫光,瞳边有一道斧凿似的疤痕。
等等。
……是那只幼兽的母亲?
男人痛得大叫一声,另一手抡起铁棍把魔狼打落。狼倔强起身,坚定地挡在她面前。
你……是在……保护我吗?
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不止因为嘴被粗布堵住,也因为止不住的呜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抽泣得连喉咙和小腹都跟着颤抖。
男人彻底气急败坏,抄起墙边的砍刀,连人带狼不由分说一起砍去。
魔狼也用尽全身气力扑向对方——
狼头滚落,落在她跪地的近旁,鲜紫色的血液溅在她的布衣上。
被斩断的的筋脉还在痉挛抽动,新鲜的横断面上,鲜血一股股渗出,渗透泥土遍布的地面,染紫了她跪地的裤筒。
她像被石化一般僵在原地,电击般的霹雳盖过了所有知觉。
生命的结束就是这么潦草,没有预想中的缠斗,甚至来不及眨眼。
她记得这个母亲的每种眼神。警觉的,哀求的,感激的,狠厉的,坚定的。
而此刻,它们随着紫光的熄灭彻底黯淡了。
泉水般奔涌而出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在色彩被分割成晶莹碎块的视野里,其他的魔狼蜂拥而上,被撕咬的绑匪抄起枪械,奇异的火光突突射向狼群的身体,将它们一只只射穿,直至从人身上跌落。空气中弥漫开紫色的血雾,混杂着刺鼻的火药与铁锈的腥味。
她见过无数在战争中罹难的生物,可这是第一次,因自己而促成的血腥惨剧。握紧的空拳止不住愤怒地颤抖,她倾注全身的力气想从铁链下挣脱,哪怕能冲上去撞倒一个人,抢下一把枪,救下一只狼。
却只徒劳地在腕上增添了猩红的勒痕。
为什么我总是个拖累别人的废物?
她失声痛哭,哭得喘不上气,脑中因缺氧而天旋地转,视野与听觉都逐渐蒙上一层朦胧的隔膜。
深重的绝望,混杂着浓烈的仇恨和杀意,交织在她悲伤的心脏里,揉成一团锋利的线,在体内翻腾切割。这股鲜明的剧痛,沿着血脉无孔不入地放射至全身,又冲破神经末梢猛烈地爆炸开来。
“砰啷啷!”
直到震耳的金属碎裂声撞破意识,她才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真的炸开了。
周遭的力场似乎变得异常,她全身的寒毛,所有人的头发,都在某种怪异引力的作用下蓬立起来。
是静电吗?
不,没那么简单。
方才束缚她的铁链,此刻已崩解成破碎的断链,在空气中诡异地飘浮着。她撑着墙面,让麻木的腿努力站起,环顾四周,一同失重飘起的还有残砖、断瓦,和炸得残缺的枪械部件。
面对突如其来的爆炸,凶狠的绑匪也呆怔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发现俘虏已经挣脱了束缚。持棍男人两步上前,迅速掐住她的脖颈,以防她趁乱脱逃。
“轰!!”
锋利的闪电击破屋顶,径直劈向她后颈,连同掐住她的男人一起刺穿。
巨大的电流下,男人顷刻间化作一堆焦黑僵硬的死炭,直直摔在地上粉碎成渣。而她安然无恙,杂乱飘起的短发仿佛吸收了雷光的润泽,从根部一路噼啪迸出银白火花,由漆黑蜕成浅紫。劈下的那簇雷电也忽然变得柔软,融成她颈后一缕长发。
其他同伙顿觉不妙,顾不上任何行头,连滚带爬地向屋外撤离。不止因为这诡异的雷电,更因为:
那群魔狼眼中熄灭的紫光,此刻正在她的瞳孔里重燃。那光芒闪着凄厉夺目的银白,好似溢出的雷霆流火。
没有人逃得掉。
她要这群人,落得和身旁的魔物同样的下场。
「异界神话里,曾有远古战神阿瑞斯。」
还没逃出屋外,他们的退路就被拦截。没有人能超过雷电的速度。
她即是雷电,雷电即是她。
雷电化作她的兵刃,化作她赤手空拳之上的利爪。
她即是魔兽,魔兽即是她。
「他得天独厚,威严、敏捷、久战不倦,被视为尚武精神的化身。」
利爪贯穿壮汉的胸膛,扯出还在鲜活跳动的心脏。将死之人惊惧地注视着自己的心脏被噗地捏爆,血水从爆裂的心室中飞溅而出。
她怎会忘记身首异处的魔狼。
「他是人类的祸灾,迅猛、凶残,对戕戮厮杀心醉神迷。」
雷电构筑的利爪,宛如嗜血的阿瑞斯之手,抓住壮汉的头颅瞬息发力,传来头骨摧折的脆响。鲜血在半空飞溅开,男人的哀嚎只传出短促的一瞬,就被呼啸的暴风雨淹没。
这是狼群的仇报。
暗沉的夜幕下,荒野的破屋内,只剩爆裂的电流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撕碎他们,撕碎他们。
一个全尸都别想留下。
怛然失色的月光混着瓢泼大雨,从崩碎的屋顶漏进屋内。阴影中露出的人形散乱地横在地上,有的头颅像瘪掉的皮套,有的五脏六腑从上身的巨大空洞里一点点流出,跟逐渐涨溢的雨水混成一地粘稠的腥汤。一只断臂摊在墙角,手指还在伸展着想抓住什么,奈何它的主人被扔到另一端的门边斩断了脖子,头颅只剩一层皮肉还连着躯干。
她走出屋外,任大雨冲刷全身。她的血,魔狼的血,匪徒的血,混杂成紫红的雨水自指尖淌落。她闭上眼睛,心神被冲刷得冷静下来:从方才的异动开始,有些不属于她的仇恨和不属于她的记忆,也交织在她的思绪里——
她看到了最初的苍绫,没有人类侵扰,魔界的走兽飞禽自由驰骋在群山与河川;
她看到后来的魔群,在苍雷魔尊的嘱咐下,为流落至此的受难者们让出一方天地,它们聚在不远处的林边,同情又好奇地观望新的邻居;
她又看到,陌生的外来者率领诡异的奇兵,向苍雷魔尊发起偷袭。魔尊不会放任何入侵者活着离开,却也与诡兵同归于尽。魔界失去了它们崇敬的神灵,愤而暴起,与人类反目。
她大致明白了。
原来苍绫的魔物之乱,是从苍绫之外就开始酝酿的阴谋。苍雷魔尊早已死去,唯余尚存的残响。而她的恨意与同情,与魔尊的恨意与同情相似,才引来了残响的共鸣。
你要借我的身体,为你和你的子民清算吗?
雷鸣如钟,荒野的天幕被雷光染成一片苍凉的堇色。
人类并未留意远方的惊雷,只当是本就奇诡的地域里又一次短暂的异常天象。
可林中的魔群纷纷汹涌而出,有些已按捺不住向天象的来源奔去。它们知道这代表什么。
紫霄奔雷,魔尊再临。
深林的孩子啊,
你们将不再流浪。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