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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1 · 织丝入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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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 ·织丝入局 -
- 瑄郁包装集团·中心城区分公司 -
时尚总监川口美若有所思地盯着斜对面的工位。
“弦子啊……”她看着那个刚把怀里的设计稿呼啦啦摊到桌上的人,“每次我觉得你穿得够像民工的时候,你总能换出一套比昨天更土的。”
对面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没心没肺地冲她粲然一笑。
“尤其你这个……”实在看不过眼的川口造型师皱着眉,从工位前绕过去,“怎么还有没干的油彩蹭在衣服上?你又去监工了?”
“嗯,最后一天了,还是看着他们收工比较保险。”贺弦吨吨咽下两口白开水。刚刚连喝三杯甜果汁,反倒越喝越渴了。
“得,平时好歹是个包工头,现在这身埋汰得跟一线民工似的。”川口绕着她看了一圈,“虽然咱只负责视频跟物料,但好歹也是个设计总监,什么时候咱能对外形稍微上点心啊?倒不是要买多贵的衣服,就你这件T恤,”川口提起她掖在裤子里的上衣,“只要把下摆扎起来,露出……”
“年纪大了!肚脐怕冷,”贺弦慌忙上手夺回下摆,重新抻直塞回背带裤筒里,“穿保守点,省得宫寒。”
“哎——”川口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下礼拜联谊聚餐,你不会还穿这个吧?”
“什么聚餐?”
“联谊聚餐,高晟攒的局。他说给各界的朋友牵牵线,互相认识一下,创造合作机会。但其实——”川口饶有意味地凑近贺弦耳语道,“怎么不能当成相亲大会呢?”
贺弦笑了笑:“高晟?他什么时候攒的局?”
“就刚才说的呀。”川口倚着墙,挑了挑下巴,用眼神指着远处的会客小厅,“他还找你呢,好像有活,专门指定给你的。”
“是这样,弦子,我们最近找一个小工作室做视频,起初只要剪出来就够了,现在我们老板又要加想法加特效,我觉得他们做不来,想把这单转给你做。”
贺弦迟疑了一下。
高晟见状顿了顿,补问一句:“你现在有空闲的工期吗?”
贺弦又思索了几秒,答道:“有倒是有,但我建议先放手让他们试试。他们做不来自然会退单,到时候再转交给我比较好。现在我横插进来像是明抢同行生意,同行的感受也不会好。”
“嘶——对啊……不愧是你啊弦子,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妥帖!”高晟连连称道,“这次联谊聚餐我给你介绍个大客户吧,我觉得你们合得来!”
“什么大客户?”
“灰潮庇护所知道吧?在远近郊都有连锁基站的那个,现在快扩展到废土区了。他们老板不需要推广,我跟他聊了好久都没谈成,挺抗拒媒体的。嘶,他们好像都快半公益了……入不敷出的,名和利总要图一个吧?还一直不接受采访,不知道图什么……”高晟从自言自语的吐槽中拉回话题,“不过他们老板人还挺好的,也是做事很妥帖,你俩要是谈得来,他说不定就跟你合作了。灰潮的企划——那可是个大市场!你要能说动他,这钱活该你赚!”
聚餐当天。
其他同事整组出差,要从郊区赶回来,会比贺弦晚些到。贺弦穿着川口为她搭的“设计总监专属的知性高级风”,好奇一身衣服能在所谓的“相亲大会”上产生多少影响。
高晟提到的老板步入贺弦的视野,一袭黑色休闲西装,打理得整洁的黑色短发,中分的心形刘海一半梳上额头,一半自然地垂落。年少有成,儒雅随和,举手投足的气质与他的打扮甚是相符。
可贺弦僵住了。她认得这张脸,刻在她记忆里烧不尽忘不掉的脸。哪怕他已变了很多,哪怕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的出现也仍像一记惊雷劈得她战栗,劈得她脑内一片空白。
“周老板来了!哎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贺弦,超级靠谱的设计总监,工作之外人也特靠谱!”
“百闻不如一见。你好,我是周翊。”
……
“你好。”
高晟明显感觉贺弦今日不在状态。哪怕他努力带着二人聊天,她迟钝回应的每一句,都像是为了维持基本礼貌勉强挤出来的。她像一座好久没上机油的发条钟,齿轮卡顿,间歇性停摆。
贺弦终于察觉气氛尴尬,忍不住调转了话题:“他们怎么还没来?这也太久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吧。”
电话接通,没想到听筒那边是异样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我们……被……绑架了……”
贺弦瞪大了眼:“啊!小声点,别被听到……需要-我-报-警-吗?”连她自己都跟着压低了声音。
“啊……需要……报警吧。”同事支支吾吾,但音量却没压低,“那个……是,……绑匪让我接的电话。他说让你报警。”
“啊??”
电话那边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响亮的声音。
“那边的小姐,听好了,你要做的就是通知中央局的治安官,让他们过来见我。人质就在城郊废弃仓库区的12号仓库,别派杂兵,让有话语权的人过来。”
电话断了,贺弦求助般地瞅着身边俩人,可惜他俩和她一样一头雾水。
“那,真要报警吗?”高晟问。
“别吧……我不知道他说的正话反话,报警不是容易刺激到绑匪然后……撕票的吗?”贺弦愁得耷拉着眉,“既然知道地址的话……我想先去看看。”
“你疯了?对面可是绑匪,你自己去?”
“没关系的,你放心,我……”
“我陪她一起去吧。”周翊一只手按住贺弦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正好附近有灰潮的人手,可以一起叫上。我们的防御应对一般的武装还是够用的。高晟,麻烦你留在城里做个接应,以防万一。贺弦,坐我的车去吧。”
……
“……啊,好。”
又是慢半拍的木讷回应。她连道谢都忘了吗?高晟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念叨,贺弦今天百分之八百的不正常。
但和这么荒谬的绑架事件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了。
贺弦坐在车上,为自己刚刚的口不择言而懊恼。什么“没关系”,自信得未免太明显了,怎么可能不引人疑虑。周翊刚刚有意帮她圆场,哪怕她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但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自己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对面有可能留假地址,来试探我们。”周翊说。
“嗯。”
“最好先从远处保持距离,观察一下环境,找找有没有他们的布置,以免被反监视。”
“嗯。”
……
车内沉默了许久。贺弦不想开口,但直觉总该说点什么来平衡一下气氛,或者说,来显得自己从容。
……
“你的人手呢?”贺弦淡淡地问。
“你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
周翊始终没有移开盯紧路况的视线,只是了然地轻笑。他本来就知道她不需要,甚至,“附近有人手”这个说辞,应该都是他临时编的。
于是车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无言。
从中心城逐渐驶至远郊,车窗外楼群的高度缓缓下行,繁华的商街也逐渐稀疏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锈迹斑驳的工厂,工人聚居的简易筒子楼,开发商跑路而中途停建的裸房坯,和未知事故后无人认领的废墟断墙。
闸口突然有治安官拦车核查,问他们要去哪里。
“去废弃仓库区。”周翊说。
“废弃仓库?那边出了状况,禁止通行,请回吧。”
“什么状况?”
“没有告知的必要,请配合治安局的安排。”
贺弦尝试打探:“是绑架案吗?绑了一群人的?”
治安官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人质是我的同事,绑匪联系过我。”贺弦再次掏出身份证件展示给他,“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等等,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谁报的警?”
治安官:“……绑匪自己报的警。”
周翊 & 贺弦:……
- 郊区治安分所 -
“没办法。”
几个文员模样的治安官慵懒地倚在工位上,一再摇了摇头。
“绑匪到底是什么人?”贺弦问。
“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他们自称「愚人众」,打扮得挺装的。问他们从哪儿来,是其他自治区还是哪个王神的人,他们说……「至冬国女皇」。你们听说过吗?”
贺弦周翊面面相觑:“没有。”
“是吧?身份信息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听都听不懂啊。他们要进驻中心城区,怎么可能让进。”
“所以他们就绑了我同事来威胁你们?”
“看起来是这个意思。相当于明示了,他们为了入驻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样说可能不好,但是……无证迁户也算挺普遍的了?”贺弦想起自己起初也没有正式身份,从无人区一路摸爬滚打往城里去,打了不少黑工,直到进正式企业才办了身份证件。“既然就是想迁户,那睁一眼闭一眼是不是也可以?”
“迁户?姐姐,他们哪是迁户,他们带着军队来的,要驻军!”
“呃?这……”
“你是中央局你同不同意?”
“……我懂了。但是……如果好好跟他们谈判的话……应该能有个协调的余地?”
“谁去谈判?”
“找中央局能主事的人来?”
“我们已经上报了。”
“要多久才能来?”
“这个不好说。”一旁沉默着的长辫子文员突然插进来,“我建议是你别抱太大希望。”
“什么意思……这都不够立案吗?”
“立当然是立的,但是上面回不回复就不一定了。毕竟他们绑的不是什么高位的人,远郊本来就受打仗波及,每天死伤多得是……你明白吧。”
贺弦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
“谈判不行的话……正常武装剿匪不用先上报吧?”
周围的治安官没忍住“噗嗤”了一声,刚喝下去的茶叶差点呛了出来。
“电视剧看多了。”另一个文员哂笑道。
“你是城里人吧,”长辫子治安官收起哂笑,况似认真地跟贺弦说明,“郊区的哨所和城里的治安部队可不一样,中心区分我们的军备只够对付一般的家伙事儿。那帮「愚人众」我打过照面,他们的军备比我们还强,而且有使用异能的痕迹,说不定里面有奇形战士。我们拿什么打?手枪,头盔,电棍?”
“你打算怎么办?”周翊一边走出哨所大门,一边看着身旁的贺弦。她仿佛有些想法,但沉默不语。
“周翊先生!”刚刚的长辫子治安官拿着什么东西追了出来,“你的钱包落在桌台上了。”
“谢谢。”周翊接过钱包,治安官却没离开。她把二人推向侧墙的转角,四下环顾了一周,低声说:
“作为治安官,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们想准备什么私下的计划,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帮你。”她甩了一眼诧异的贺弦,“当然前提是,我只能给你情报或者东西。让我亲自上阵是不可能的。”
贺弦短暂惊讶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牌,上面是治安官编号和姓名。
“林语”
林语察觉了她的目光所在:“无论发生任何情况,别提我的名字。”
贺弦进入高速的思考。片刻,她神情认真地吐出与林语一样惊人的话。
“给我生效范围既准又快的迷药。”
周翊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劫狱吗?”
“嗯。”
“你确定吗?需要我帮什么忙?”
“不用,我自己去。”
林语无视他们的对话直切主题:“什么时候要?”
“今晚。”
周翊暂时不再作声,安静观察着言之凿凿的贺弦。林语抽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飞快地写了张纸条折起来递给她:“午夜零点在这个酒馆拿货。如果弄不到你要的,我会提前通知你。我不能出来太久了,有事发消息。”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回了哨所。雷厉风行的行事,与她看似孱弱的文员外表判若两人。
周翊领着贺弦往他的车走去,贺弦却没有再跟一步。
“谢谢你当僚机,后面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就此别过。”
他还想劝些什么,至少可以再载她一程,可她冷冷直视他的目光如此坚定,如此疏离,如此不容分说。
只能任她独自走远。
货拿得很顺利,在疏于防备的夜里劫狱也很顺利。她轻松潜入仓库,用迷药搞定了守卫。为了安抚被绑的同事,还撒了个小小的谎:
“嘘……治安局在和他们谈判,我来帮忙放人。”
同事们顺着她指的路线,坐上了她早已备好的回程车。她独自环顾仓库区,检查可能留下的痕迹和可能存在的眼睛。萧瑟的夜里,她镇定得仿佛身处并非绑架窝点,而是她日常监工的某个装潢场地。
“阿绫!快走!”一双手突然拉起她往出口跑。
是周翊?
“你怎么还在?”贺弦皱起眉头试图挣脱。
“后面有人!”
“后面?在哪……”
“先上车,这里不安全!”
纵然不太情愿,她也还是上了车,一路无言,直到他把她送回安全的城里。
“你一直在跟着我。”
“你生气了吗?”
她抿起嘴唇,没有回答他。
“留你一个人在那,我实在不放心……而且……”周翊的言语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难得见面,还想和你多说说话。”
“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
“你……过得还好吗?”
她轻轻蹙了下眉。
“职位不高,人缘还行……姑且算稳定。”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在挑一些还能聊的东西。”
“如果我很想知道你的心情呢?不是作为贺弦,而是……”
“你不觉得不提会更好吗?”她冷冷地打断了他,“拜你所赐,那个人口碑差得很,没什么好问的。”
“……辛苦你了。抱歉……”
“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她应激一般突然弹起,像换了一个人,脸上充满平日里从未见过的不耐烦,“道个歉你心里舒服了,再回去心安理得过你的日子?”
他顿时被噎住了,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喊出久违的名字:
“绫儿……”
“别那样叫我!!!”她满是嫌恶地怒吼,像一只小兽凶恶地驱逐气味可憎的天敌。
随即,双方都沉默了,这无声的僵持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就当我没见过你,再也别来找我。”
她扔下这句话,只留给他一个迅速离去的背影。
他慌忙伸出手想拉住她,想喊她的名字,又怕愈加激怒她,只能怔怔杵在原地,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能与她重逢已是幸事,他不想横生更多的裂痕了。
- 废弃仓库区·12号仓库 -
直至他们走远,隐于树后的主使者才不急不缓地现身。他悠然踱着步子,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一身漆黑的夜行披风让他近乎完美地隐于夜色中,而月光把他鲜艳的卷发与头饰照得透亮,仿佛黑夜里一抹残忍的血色。
他是螳螂身后的黄雀,把整个劫狱过程尽收眼底。
哼。
迷药,撬锁,净是些黑市的小手段。
而一个经验丰富的执行官,识人绝不仅仅浮于表面。除了手段本身,还要看她行使手段的姿态。闯进愚人众的大营如闯无人之境,这种超越常人的从容,一个普通的黑市小扒手绝对做不到。
直到他看见,她特意留下来清理痕迹、排查断后,便终于确定,她的自信并非来自“不会被发现”。
而是“不怕被发现”。
这个女人,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实力才有这种底气?
黄雀的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真是意外收获。
“有意思的事来了。”
中了迷药的看守们接连醒转,发现关押人质的仓库已人去楼空,顿时惊觉大事不妙;转身又望见他们的执行官正沉默地走来,更是吓得慌不择路。
“大……大人!我们低估了劫狱者……是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跑就跑了,几个不重要的人质而已。”黄雀瞟了一眼惊惶失措的愚人众下士,“「博士」问起来,就说是我放的。”
下士们面露难色:“那您这不是替我们……”
“无非是入驻的问题。只要我搞定了,他能说什么?”
“是,是……谢谢「公子」大人……”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