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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TSD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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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午夜警报声突然响起,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寂静。陈安宁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惊醒,白大褂还皱巴巴地套在身上。监护仪器的蜂鸣从06号病房传来,频率急促得令人心慌。
她冲进病房时,看见陆沉乔蜷缩在墙角,像只被车灯吓坏的幼兽。胃管被她自己硬生生拔了出来,鼻腔还挂着血丝,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红。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上面散落着几缕黑色长发——显然是她挣扎时扯断的。
"血...好多血..."陆沉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手臂,在那些旧伤上又添新痕,"刹车失灵了...爸妈...醒醒..."
陈安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五年前那场车祸的新闻剪报突然浮现在眼前——轿车在高速上追尾卡车,后座是唯一生还者。当时她正在准备哈佛的面试,完全不知道陆沉乔经历了什么。
"阿沉?"她慢慢靠近,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沉乔突然抬头,瞳孔扩散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陈安宁从未见过的恐惧。"安安...我好疼啊..."她的声音突然变成小女孩般的哭腔,右手无意识地抓着空气,像是想握住什么,"救救我...我被卡住了..."
陈安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大二那年,陆沉乔在鬼屋吓得抱住她时,也是这样叫她"安安"。
"骗子!安安不要我了!"陆沉乔突然尖叫起来,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就往手腕上划。陈安宁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玻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自己的掌心,血滴在陆沉乔的病号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阿乔我是安安,安安回来了。"陈安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小心地把玻璃片从陆沉乔指间抠出来,碎片割伤了她的指尖,"我可以抱抱你吗?"
陆沉乔的挣扎突然停了。她茫然地看着陈安宁流血的手,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安安...的手...画画的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陈安宁的胸口。陆沉乔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当年在美术社,陈安宁就是用这双手教她画向日葵,指节修长,握笔的姿势优雅得像在跳舞。
"对,是安安的手。"陈安宁试探性地把陆沉乔搂进怀里,对方瘦得硌人,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像串即将散落的珠子,"阿乔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沉乔在她怀里发抖,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陈安宁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随时会冲破那层单薄的皮肉。
"我不应该发那条分手短信的..."陈安宁的下巴抵在陆沉乔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和五年前用的同一个牌子,"我至少应该和你当面谈谈...
"为什么...不要我了..."陆沉乔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手指揪住陈安宁的衣领,骨节发白,"你为什么要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提分手..."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发刺耳。陈安宁看见陆沉乔的嘴唇开始发紫,显然是过度换气导致的缺氧。她迅速扯过氧气面罩按在对方脸上,却被一把打掉。
"血...方向盘插进爸爸的胸口..."陆沉乔的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雨夜,"妈妈的头撞在玻璃上...我够不到他们...手机碎了..."
陈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陆沉乔脸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发出去的分手短信会石沉大海——陆沉乔根本不是要冷暴力分手,而是躺在ICU里,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去。
"安全带...勒得好疼..."陆沉乔开始撕扯自己的病号服领口,在锁骨上抓出几道血痕,"安安...你说会永远保护我的...骗子..."
陈安宁抓住她自残的手,把它们按在自己心口。白大褂被扯开,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陆沉乔大二时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五年了,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但她始终没舍得扔。
"你看,我还留着。"陈安宁引导陆沉乔的手指触摸T恤上已经起球的图案,"你送我的所有东西,我都留着..."
陆沉乔的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秒,突然又开始剧烈挣扎:"假的!都是假的!"她的指甲在陈安宁脖子上划出几道红痕,"你明明说过...毕业就一起租房子...养猫..."
陈安宁突然把陆沉乔的手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让两人都疼得一颤。墙上挂着的心电监测图被震落,纸张飘散在空中,像一场苍白的雪。
"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陈安宁的声音轻下来,拇指摩挲着陆沉乔腕间的疤痕,"新闻被压下去了...我以为...你只是不想理我了..."
陆沉乔的眼神逐渐聚焦,有那么一瞬间,陈安宁以为她清醒了。但下一秒,她又开始喃喃自语:"后视镜碎了...玻璃扎进眼睛...好疼..."
护士终于带着镇静剂冲进来,却被陈安宁抬手制止。她知道,这是五年来陆沉乔第一次真正面对那场车祸的记忆——强行打断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创伤。
"我在后座...动不了..."陆沉乔的语速突然变快,像是录像带被按了加速键,"爸爸的血流到我腿上...还是温的...妈妈的手...戒指掉了..."
陈安宁把她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可怕的回忆。陆沉乔在她怀里抽搐,像是正在经历车祸的二次伤害。
"我摸到了...妈妈的戒指..."陆沉乔突然举起右手,对着虚空做出抓握的动作,"钻石...割破了手心..."她给陈安宁看自己掌心那道陈年疤痕,一直以为是自残留下的。
"安安..."陆沉乔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眼神也有了焦点,"那天...我本来和爸妈一块找你庆祝——我拿了新锐漫画家的奖项,我马上就能签约了。
陈安宁的呼吸一滞。这是陆沉乔发作以来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说话,但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PTSD患者突然的平静往往是崩溃的前兆。
"我知道,我知道..."她捧住陆沉乔的脸,拇指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签合同,好不好?"
陆沉乔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合同...在包里...和给你的惊喜一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包...在车里...找不到了..."
陈安宁突然想起车祸新闻里提到的"随身物品严重损毁"。那个包里可能装着陆沉乔的第一份职业合同,以及...给她的惊喜。也许是生日礼物,也许是情书,现在永远成了谜。
"我好困..."陆沉乔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软下来,"安安...别走..."
"我不走,我发誓。"陈安宁把她抱上床,小心避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这次我一定守着你。"
陆沉乔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手指还紧紧攥着陈安宁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监护仪上的曲线逐渐平稳,但陈安宁知道,这场噩梦远未结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陈安宁还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半边身子坐在床边,一只手被陆沉乔握在怀里。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和泪的痕迹,眼镜歪在一边,镜片裂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