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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院 等我出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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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封闭VIP病房区的灯光比楼下更加惨白,像被漂白剂浸泡过的月光。陆沉乔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看着护士将她的随身物品一一登记收走——最新款的手机、挂着迷你油画调色板挂坠的钥匙串、甚至鞋带。当护士伸手去取她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粉色发绳时,她猛地缩回手,动作之大连带着输液管都剧烈晃动起来。
"这个不行。"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质的坚决,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发绳上那个小小的、褪色的向日葵图案。
护士犹豫地看向门口的保安。保安耸耸肩:"塑料的,没关系。"
陆沉乔将发绳重新扎好头发,一缕不听话的栗色刘海还是垂了下来,遮住她右眼上方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那是她三年前出车祸时留下的。发绳是五年前陈安宁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上面缀满了亮晶晶的小向日葵,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
"陆小姐,这是您的住院须知。"护士递过来几张散发着油墨味的A4纸,"请您仔细阅读并签字。"
陆沉乔扫了一眼,突然嗤笑出声:"'禁止携带任何尖锐物品'、'禁止私自离开病区'..."她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腕晃了晃,"你们这是医院还是监狱?"纱布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的新伤。
"这是为了您的安全。"护士机械地回答,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类反应。
陆沉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把笔扔回给护士时故意用了十成力。钢笔在护士胸前弹了一下,在雪白制服上划出一道蓝色墨痕:"满意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陆沉乔才允许自己泄了气般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一张扭曲的抽象画,让她想起自己那幅被美术馆收藏的《破碎的太阳》。她闭上眼睛,却立刻看到陈安宁那双平静如秋水的眼睛——三年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能让她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人用绣花针在心脏上刺绣。
陆沉乔蜷缩成胎儿姿势,卫衣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最醒目的是一道横贯腕部的疤痕,像条暗红色的拉链——那是两年前留下的,当时血喷溅在她刚完成的漫画手稿上,把女主角的粉色裙子染成了暗红色。
"叩叩叩——"
清晨的敲门声像锥子扎进太阳穴。陆沉乔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两个护士站在床前。年长些的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冒着热气的燕麦粥和几块蒸得金黄的南瓜;年轻的那个拿着药盒和小杯水。燕麦粥里浮着几粒枸杞,像小小的血珠,蒸南瓜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味,让陆沉乔胃部一阵痉挛。
"几点了?"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早上七点二十。"端药的护士看了眼腕表,"您睡了将近九小时。"
陆沉乔睫毛颤了颤。九小时?这在她过去五年的病历上简直可以算作医学奇迹。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右眼上方的疤痕在晨光下发烫,仿佛在嘲笑这个虚假的安宁。
"先把药吃了吧。"护士递过来两片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早餐要趁热吃。"
"让陈安宁过来。"陆沉乔没有接餐盘,指甲掐进掌心。
"陈医生十点才会来查房。"年长护士的嘴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您现在该吃药了。"
陆沉乔盯着护士掌心那两片小小的白色毒药,突然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怎么?她不敢来见我?"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单,医用棉布在她指下皱成痛苦的地形图,"告诉她,要么现在过来,要么——"
话未说完,她猛地挥手打翻了护士手中的托盘。陶瓷碗砸在地上碎成惨白的牙齿,燕麦粥泼洒在护士洁白的大褂上,像一道丑陋的烫伤疤痕。蒸南瓜滚落到墙角,药片像逃兵般四散奔逃。
"陆小姐!"年轻护士惊呼着后退,撞倒了床头柜上的心率监测仪,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滚出去!"陆沉乔抓起枕头扔向她们,羽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全都给我滚!"
门口突然传来皮鞋跟敲击地砖的声响,护士长带着三个男护工出现在门口。她五十岁上下,灰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上约束带。"
"你们敢!"陆沉乔的声带撕裂般疼痛,她抓起玻璃水杯抵在自己脖颈处,"再过来我就——"
话未说完,最壮实的男护工已经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陆沉乔剧烈挣扎时,病号服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下方的伤疤。四个人合力将她按倒在床上,医用约束带勒进她纤细的手腕,很快磨出红痕。
"等我出院..."陆沉乔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后背,"我一定会把你们全部开除..."
护士们沉默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年轻护士在捡药片时偷偷抹了下眼角,被护士长严厉的眼神制止。
当病房再次恢复寂静,陆沉乔像条搁浅的鱼般躺在床上。约束带勒得太紧,血液淤积在指尖,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想起五年前和陈安宁出去游玩写生的时候,陈安宁曾说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现在她只觉得那裂缝像张嘲笑的嘴。
两小时后,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陆沉乔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陈安宁走路时右鞋跟总会先轻轻蹭一下地面,这个习惯五年都没变。
"解开。"陈安宁的声音比晨查时低沉了些。
护士长犹豫道:"可是她刚才——"
"我说,解开。"这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约束带被解开时,陆沉乔的手腕已经肿起一圈。陈安宁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淤痕,触感冰凉。她今天换了副金丝眼镜,镜链垂在耳边,随着低头检查的动作轻轻摇晃。
"吃早餐。"陈安宁亲自端来新的餐盘,燕麦粥上撒了黑芝麻,"然后吃药。"
陆沉乔冷笑:"怎么?哈佛高材生也只会这套?"她故意晃了晃重获自由的手腕,"不怕我再发疯?"
陈安宁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固定。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沉乔呼吸一滞——五年前在画室,陈安宁第一次吻她前也是这个动作。
"听着,"陈安宁的呼吸带着柠檬牙膏的气息,"你可以继续表演你的愤怒,但每天三餐和药一次都不能少。"她的拇指轻轻擦过陆沉乔干裂的下唇,"否则我会亲自给你插胃管,明白吗?"
陆沉乔瞳孔骤缩。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陈安宁,那个会因为她手指破皮就紧张半天的陈安宁。眼前的医生眼里有某种陌生的东西,像手术刀般锋利冰冷。
"你变了。"陆沉乔轻声说。
陈安宁松开手,把药片放在她掌心:"吃药。"
陆沉乔盯着掌心里两片白色药丸,突然笑了。她仰头吞下药片,然后抓起水杯一饮而尽。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像滴迟来的眼泪。
"满意了?"她挑衅地问。
陈安宁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床头的病历板记录着什么。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白大褂边缘镀上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虚幻的剪影。陆沉乔恍惚想起,三年前分手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好只是不一样的是当时她躺在病床上而陈安宁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下午两点有团体治疗。"陈安宁转身前说,"我会亲自带你过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沉乔把舌尖底下藏着的药片吐到了枕头下面。药片已经开始融化,在纯白枕套上留下一个苦涩的黄色污渍,像她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