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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比赛。 ...


  •   暮色沉下来时,林小乔在清河县主街来回走了两遍。

      街面上铺子一家接一家关门,卖包子的收了笼屉,卖杂货的落了门板,最后一家馄饨摊也挑着担子走了,整条街只剩风卷着几片烂菜叶在地上打转。

      清河县南门外有座老石桥,原主小时候在那里耍过,桥洞下勉强能遮风,林小乔摸黑走下去,发现已经有人占了位,一个老乞丐蜷在破棉絮里,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睁着一只独眼警惕地看她。

      “借个角。”林小乔在桥洞另一边坐下,靠着冰凉的石壁。

      老乞丐上下打量她几眼,又闭上眼睡了。

      夜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贴着地皮往骨头缝里钻。林小乔裹紧衣服,抱膝缩成一团,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的比赛。

      家常菜一道,拿手菜一道,食材杜家出。

      她上辈子是个吃货,不光爱吃,还爱研究做法。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别人挤破头报金融计算机,她二话不说填了烹饪与营养教育。对,就是那个被亲戚问“毕业去当厨子?”的专业。

      大学四年,别人的期末考试是写论文,她的期末考试是做一道松鼠鳜鱼,从刀工到火候到摆盘,一样都不能少。别人泡实验室,她泡实训厨房,颠勺颠出了肱二头肌。周末同学逛商场,她逛菜市场,做完的菜拍成照片发朋友圈,收获一堆想吃的评论。

      后来工作了,科班出身外加能吃苦,从连锁餐厅的管培生一路做到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家门店的后厨标准化。

      她上辈子加班猝死,把她捧上高位的,和把她送进坟墓的,是同一件事,太较真,太拼命,太放不下。

      如今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是现代,明天能翻出什么浪来,她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小乔被冻醒了。

      老乞丐缩在对面打鼾,鼾声像锯木头,一声长一声短。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摸到桥洞外就着河水洗了把脸。河水冰凉,激得人一哆嗦,但也彻底醒了。

      今天是社赛的日子。

      她回到桥洞,重新拢了一遍头发,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白绫在头上绑了个蝴蝶结。

      老乞丐翻了个身,眯着独眼看她,含含糊糊说了句:“跟个俏寡妇似的。”

      林小乔没理他,出了桥洞。

      林小乔到的时候,参赛的人已经在社仓旁边的棚子底下排好了队,一人领一个号牌。她领的是十三号,木牌子。

      一共三十来个人,男的多,女的少。女参赛者除了她,还有三个,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腰间系着粗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在灶台前站了半辈子的。

      铜锣敲了三声,台上站了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皂靴,三缕胡须,头梳得板板正正,声音洪亮:“鄙人姓郑,杜府管事。今日杜家办社赛,各位都是报了名领了筹的。规矩说在前头:第一轮,家常菜,食材统发,限时半个时辰。第二轮,自选菜,限时一个时辰。两轮合计,最优者赏银二两,还可入杜府后厨帮工。若有弄虚作假偷带私料的,一经查出,当即革除资格。”

      郑管事顿了顿,扫过台下,“还有一条:比赛期间,闲杂人等不得进入灶台区域,围观百姓请在栅栏外观看,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应声。

      铜锣一响,第一轮开始。

      抽签领料,一人一份:鲫鱼一条、豆腐两块、葱姜一把,油盐酱醋各一小盏,考的是一道家常菜,鲫鱼豆腐羹。

      林小乔端着食材走到分给她的灶台前,第十三号灶,正好靠边,不太显眼,她挺满意。鱼是活鱼,还在草绳上甩尾巴。豆腐是嫩豆腐,颤巍巍的。

      锅是新锅,她先烧上锅,用开水里里外外烫了一遍锅,又重新舀了清水。新锅不先处理,做出来的菜会有一股铁锈味。这一步她上辈子培训新员工时反复强调过,有些人觉得无所谓,但舌头不会骗人。

      旁边灶台的胖妇人已经直接把鱼按在砧板上刮鳞了,鱼鳞横飞。

      林小乔拿起鲫鱼,刮鳞、开腹、掏净内脏,手伸进鱼腹抠掉一层黑膜,腥味的主要来源,很多人图省事不刮,做出来的鱼汤怎么熬都有股土腥味。冲洗几遍,鱼腹白净了,两面各划三刀,抹层薄盐,搁在旁边腌着。

      刀是杜家统一发的菜刀,刀刃不够快,她拿到手先在磨刀石上蹭了十几下,蹭出锋来。然后手起刀落,把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不碎不裂。

      热锅下油,鲫鱼滑进去,滋啦一响,两面煎黄,下姜葱爆香,热水一浇,白汽腾起。切好的豆腐入锅,盖上锅盖,小火咕嘟着。

      做完这些,还剩下一刻钟。

      她往旁边一扫,左边的胖妇人锅里,汤色灰黑,浮着一层焦渣,豆腐已经散了,成了白糊。右边那人在拼命翻锅,越翻越碎。更远处,有人水加少了,锅底糊了。有人火太大了,汤都滚干了。

      她低头掀开自己的锅盖看了一眼,汤色正在从清转白,像牛奶倒进清水里慢慢化开。她重新盖上,继续小火焖。

      铜锣敲了两声,时间到。

      参赛者端着各自的菜走到评委席前。三位评委:杜老爷坐中间,左边是老厨子赵师傅,右边是一位中年妇人,杜夫人。

      三十多碗鲫鱼炖豆腐摆成一排,高下立判。有的汤色发黑,有的豆腐碎成渣,有的浮着一层没撇干净的油沫子。三位评委挨个尝过去,表情各异。赵师傅尝到第三碗便皱起了眉,杜夫人尝到第五碗直接放下了筷子。

      轮到林小乔那碗。

      赵师傅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眉毛跳了一下,没说话,又舀了第二勺。杜夫人夹了一筷子鱼肉,鱼肉从骨头上完整地脱了下来,她尝了尝,打量了林小乔一眼,微微点头。

      杜老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看着林小乔问:“你叫什么?”

      “阿乔。”

      “这碗汤,盐放了多少?”

      “腌鱼用了小半勺,炖的时候搁了半勺,出锅前又点了小半勺,总共一勺半不到。”

      赵师傅在旁边捋着胡子,问:“你煎鱼之前先抹了盐,鱼皮没破,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盐能收紧鱼皮,下锅不粘。皮不破,鲜味便锁在肉里,汤才浓。”

      赵师傅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第一轮结束,前三名:两个清河县本地的老厨子,一个叫周大福,一个叫孙满堂,还有一个就是林小乔。

      第二轮,自选菜,限时一个时辰。

      食材在社仓旁边的棚子里,杜家备了猪肉、羊肉、鸡、鸭、各色时蔬、干货,调料也比第一轮多了不少。

      三十多人一拥而上,抢肉抢菜。周大福挑了一块五花三层的好肉,孙满堂抢了一只肥鸭子,其他人各有选择,有人做红烧肘子,有人做八宝鸭,全是能镇场子的硬菜。

      林小乔站在人群外,等所有人挑完了,才走进棚子。

      角落里剩了一堆没人要的排骨,肥多瘦少,卖相差,摆不上台面。几个芋头滚在旁边的地上,表皮沾了泥。一罐饴糖,一小坛陈醋搁在调料架的最底层。

      她蹲下来,翻了翻排骨,挑了几根肉稍微多一点的,又捡起芋头吹掉浮土,饴糖和醋也拿了一份。

      管食材的杜家伙计看着她端走这些东西,忍不住说了句:“姑娘,你拿这些做什么?第二轮是做硬菜,你要不要再去挑块肉?”

      “这些就行。”

      “排骨出不了大菜的。”伙计好心劝她,“你看人家周大福,挑的是三层五花。”

      “我知道。”林小乔没多解释,端着自己的食材回了灶台。

      所有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硬菜,煎炒烹炸,满台子的香气横冲直撞。

      周大福做了道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炒糖色的时候满台子都是焦糖的香气,勾得台下围观的老百姓直咽口水。孙满堂做的酱烧鸭,鸭皮刷了甜面酱,烤得滋滋冒油,色泽红亮,看着就眼馋。

      林小乔还在处理她的排骨。

      她把排骨剁成小段,冷水下锅焯。水开了,血沫子咕嘟咕嘟地浮上来,她用勺子撇干净,捞出来用清水冲了两遍。这一步去血水去腥,很多人嫌麻烦省了,她从来不省。焯好水的排骨搁在旁边沥着,她另起锅,开始熬糖色。

      饴糖下锅,加一点点油,小火慢慢熬,从琥珀色变成深赭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这个过程她上辈子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火大了糖发苦,火小了不上色,只有小火慢熬,熬到饴糖完全化开,颜色变成漂亮的深赭色时,立刻加热水,嗤啦一声,糖色化在水里,一锅水变成了透亮的红色。早一瞬糖色不红,晚一瞬糖发苦。全凭眼睛看,鼻子闻,手底下有数。

      排骨下锅,裹上糖色,加醋、酱、盐,再加一瓢清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她不急着加别的,盖上锅盖,慢慢炖。

      台下有人在笑:“她那是做什么?一锅排骨?”

      “别人都做硬菜,她倒好,炖排骨。”

      “第一轮侥幸进了前三,这一轮怕是要垫底。”

      旁边灶台一个参赛者也探过头来看了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姑娘,第二轮做排骨,你这是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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