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厨娘》柏叶青

4、第 4 章 遇故人。

　　林小乔站在茶亭外，没有立刻进去。

　　晨光照在书生脸上，还是那副蜡黄的脸色，嘴唇上的干裂没好多少，一脸的疲相，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迈步轻轻走进茶亭，书生瞬间惊醒，抬头看见是她，愣了愣，然后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姑、姑娘？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林小乔额头上干涸的血迹，袖口上蹭的泥，便往旁边让了让，把那条还算完整的凳子空出来。

　　“坐，你坐。”

　　林小乔在凳子上坐下来。

　　书生打开怀里的包袱，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使劲儿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过来。

　　“姑娘，你……还没吃吧？”

　　林小乔看着窝头，窝头是杂粮的，颜色灰扑扑的，边角上还有一点霉斑抠掉的痕迹。

　　“你呢？”

　　“我有的。”他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更小，更硬，边缘裂着口子，“还有。”

　　林小乔接过窝头，没有吃。

　　晨风穿过茶亭，吹得亭柱上贴的黄纸簌簌响。

　　“昨天，你怎么没来？”

　　书生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昨日一早……本想去的，走到南市街口，被人拦住了。”

　　“拦你？”

　　“两个闲汉。”他慢慢抬起眼，“说林家粥铺的粥……喝死了人，说谁去买粥谁就是傻子。我不信，想往里走，其中一个推了我一把，说……说我这副身板，再喝一碗怕是直接死街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我没用，推一下就摔倒了，包袱里的书撒了一地。等我爬起来，捡完书，街口又围了几个人，都在骂你。我想替你说话，可他们人多，声音大，我……”

　　“不怪你。”林小乔苦笑。

　　“我不是读书人的料。”书生也笑了一下，“读了十年书，考了三回乡试，次次都差几分。别人说我文章好，可一到考场就发懵，笔都拿不稳。同窗笑话我，说我这辈子就是个落第的命，我想争一口气，可连替你说句话都做不到。”

　　他忽然抬起头，问：“姑娘，你那个小丫鬟呢？她怎么没跟你一道？”

　　林小乔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很久没有抬头。

　　茶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书生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更白了些，他把目光移向亭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说：“你那碗粥，不该只值一文钱的，是我浑身上下只有几个铜板，那粥……是我喝过最好的粥。”

　　“你不欠我。”林小乔问，“你准备去哪？”

　　书生抬头看向远处，说道：“我在这儿等一个同窗。他信上说，先借我几两银子撑些时日，然后一道搭船回云州城去。今年解试，家里把最后几亩薄田当了，才凑出我来云州的盘缠，如今已经见底了。我娘说，最后一回，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别再考了。”

　　林小乔和书生道了别，继续赶路。

　　—

　　第四天黄昏，清河县到了。

　　城墙是夯土的，一丈多高，年头久了，墙面斑斑驳驳长着几丛枯草。城门洞不大，刚够一辆驴车进出，上头挑着两盏纸灯笼，一个穿皂衣的城门夫正坐在门洞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盘查晚归的乡民。

　　林小乔想，比起云州城，真是落寞多了。

　　可这毕竟是父亲长大的地方，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家，她小时候回过一次。她记得父亲说过，老宅卖了，因为祖父没了，几个叔伯散的散、死的死，父亲生前也有许多年没回来过。

　　她走到城门外的沟渠旁，从怀里掏出白绫，蘸了水，擦干净脸上的泥，又拢好头发，这才往城门走去。

　　跟着记忆沿主街往前走，她想先找个地方落脚，走到第二个街口时，停下了。

　　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仰着脖子看墙上新贴的黄纸告示。一个里正模样的老者敲了两下铜锣，扯着嗓子喊：“都来瞧！杜老爷家办的清明社赛！不收钱！图个彩头！赢了进杜家后厨！”

　　林小乔挤进人群，踮起脚尖看告示。上面写着：“本县杜宅，清明设社，赛庖厨之技。不拘男女。头名赏银二两，入本宅后厨帮工。报名：二月廿九酉时截止。比试：三月初三巳时，西街社仓前。”

　　赏二两银子，还得一个帮工的活计。林小乔心里一跳，帮工意味着不用再找下顿饭，能在清河县暂时站稳脚跟。若是运气好，攒上些时日，重回云州的本钱也就有了。

　　报名处在西街社仓门口。杜家的管事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面前摆张方桌，周围站了七八个人正在挨个回话。

　　轮到林小乔时，管事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年轻女子，衣服破旧，额头带伤。

　　“你？会做什么？”

　　“都会一点。”

　　管事眉头皱起来了，他上下扫了一遍林小乔，手在桌上敲了敲：“姑娘，不是我不给你报。杜老爷办社赛，图的是热闹，可进了后厨就不是热闹了，那是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喝，我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

　　林小乔点头。

　　“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云州来的。我爹是清河县人，南街林家的。”

　　管事眉毛动了一下，南街林家，他是知道的，老宅卖了多少年了。

　　“你爹人呢？”

　　林小乔沉默了一瞬：“死了，上个月的事。”

　　管事愣了一下，周围几个等着报名的也安静下来。

　　“怎么死的？”

　　林小乔没有回答。

　　管事换了个问题：“有保人没有？”

　　“没有。”

　　管事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林小乔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木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爹的乡籍牌。”

　　管事拿起来看了看，神色稍缓，这块牌子他认得，早年间县里发的，做不了假。他把木牌还给她，提起笔：“姓林？”

　　“写阿乔就行。”

　　管事在册子上记了“阿乔”二字，又从桌下摸出一块竹筹递过来：“拿着，凭筹入场。丢了不补。明日辰时，西街社仓门口。杜老爷定的规矩：比两道，一道家常的，一道自己拿手的，食材杜家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话先说前头，就算赢了，进了后厨也得守杜家的规矩。做得好留下，做不好照样走人，你可想好了。”

　　林小乔接过竹筹，上面烙着一个模糊的“杜”字，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