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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醉春楼里都是我陈金凤的天下 “紫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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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开到第十九朵时,妈妈踹开了我厢房的门。”我缩在雕花木床最里侧,看着她把雪纺窗帘撕成布条,“罗处长今晚要办五十大寿,点名要你穿红旗袍唱《夜来香》。”
铜盆里的洗脸水还在冒热气,妈妈突然抓起我搭在屏风上的月白旗袍。剪刀寒光闪过,领口盘扣崩落在地毯上。“装什么清高?”她染着蔻丹的手指戳在我锁骨处,“上个月傅寒摸你手背,不是还笑得挺欢?”
我盯着地板上滚动的珍珠纽扣不说话。妈妈扯开旗袍下摆,金线绣的并蒂莲被撕成两半。“罗处长看上你是福气,真当司少帅会娶个窑姐回去?”她揪住我头发往镜台撞,黄杨木梳齿卡进发丝里,“哭!给我哭出声来!”
胭脂盒砸在墙面上,猩红色溅满撕碎的卖身契。那是七年前我按手印的文书,如今只剩半截“宋嘉禾自愿”的字样。妈妈踹翻洗脸架,铜盆里的水泼湿我单衣:“司锦年这会儿正在南京领勋章,你当他记得醉春楼门朝哪开?”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低头系被扯松的袜带。妈妈突然掰开我手指,将滚烫的烟锅按在手心:“小蹄子骨头硬了?当年你高烧三日,可是老娘拿人参吊着你的命!”
门外传来龟公的咳嗽声,妈妈抓起梳妆台上的玻璃瓶往地上砸:“告诉罗处长,宋小姐正在更衣!”她掐着我下巴往镜前按,血珠从烫伤处滴在月白绸缎上,“给你半柱香时辰,要是还敢穿这身丧服见客…”
我摸着旗袍裂口处的毛边,眼泪砸在褪色的绣线上。妈妈临出门前又折回来,往我领口塞了块鲜红的绸帕:“罗处长就爱看女人哭,你多掉几滴泪,说不定能多换几包止血药。”
暮色爬上窗台时,我对着破镜子抹桂花油。楼下突然传来汽车急刹声,小跑堂隔着门板喊:“宋姑娘,有位先生送来二十匹杭绸!”我赤脚扑到窗前,看见黄包车夫正卸下印着杏花楼标志的木箱。
妈妈尖利的嗓音刺破走廊:“把料子都抬去库房!再去霞飞路请两个裁缝!”她踹开我的门,手里攥着把裁衣剪,“罗处长改了主意,要你穿洋装跳伦巴。”
我缩在床角看她们搬走绸缎,有个车夫故意落下个油纸包。等脚步声远去后打开,是包沾着硝烟味的蝴蝶酥。酥皮里夹着张电车票,背面用铅笔写着【十九朵】。
夜场开锣时,我被推进更衣室。妈妈扔进来件露背洋装,裙摆镶满玻璃珠。“敢弄脏料子就剥了你的皮!”她在门外锁上铁链,“唱完三支曲,罗处长要带你去看午夜场电影。”
我摸着电车票上的字迹发呆,直到龟公砸门才起身。洋装拉链卡在脊梁骨中间,玻璃珠硌得胸口生疼。镜中人嘴唇艳如凝血,我抬手要擦,却被妈妈拧住腕子:“这唇膏掺了辣椒水,你敢擦试试?”
舞池灯光亮起时,罗处长的手已经搭在我后腰。他金牙在霓虹灯下泛着绿光,威士忌酒气喷在我烫伤处:“宋小姐这身洋装,比那日少帅的军装还板正。”
我数着拍子转圈,高跟鞋踩到谁扔的烟头。罗处长趁机搂紧我的腰,胸章上的党徽扎进皮肉:“听说司少帅在徐州纳了房妾室?宋小姐不如跟了我…”
玻璃杯突然在脚边炸裂,妈妈举着账单冲过来:“罗处长,这丫头弄脏了您的西装!”她拽着我头发往包厢拖,指甲掐进我烫伤的皮肉里,“赔不起就给我去后厨刷马桶!”
我被推搡着穿过油腻的走廊,洗碗娘们窃窃私语。妈妈拧开冷水管往我身上浇:“清醒了?真当有人会来赎你?”她扯下我耳坠砸在地上,“司锦年送的首饰,够赔今晚的损失吗?”
后巷野猫在翻垃圾桶时,我蜷在柴房数紫藤花苞。第十九朵边缘已经发卷,墙缝里塞着张前天的《申报》,头条照片里司锦年正在授勋。我撕下照片垫在破碗下,听见妈妈在训斥新来的丫头:“学学你们宋姐姐,被撕了衣裳都不敢吭声!”
天快亮时,小跑堂偷塞给我半块柿饼。他指了指库房方向,我摸黑找到被妈妈藏起来的杭绸。杏花楼的油纸还裹在最里层,二十匹布料底下压着件未完工的嫁衣,袖口用金线绣着【一九三七年春】。
晨雾漫进窗棂时,妈妈发现我抱着嫁衣睡在库房。她抄起鸡毛掸子抽在我小腿上:“贱骨头!这也是你能碰的?”嫁衣被扔进灶膛那刻,我伸手去抢,火星烫穿了月白旗袍最后一片完整的衣角。
“哭什么哭!”妈妈把灰烬扬在我脸上,“真想穿嫁衣,今晚就给我哄着罗处长开十瓶香槟!”她踢过来双破洞的玻璃丝袜,“司锦年送的汽车早开走了,这醉春楼里里外外,可都是我陈金凤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