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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蛋煎糊了   “司锦 ...

  •   “司锦年,蛋煎糊了…”我倚着厨房门框,看军装下摆燎出焦边的男人手忙脚乱铲锅底。晨光透过紫藤新叶,在他肩头碎成光斑,灶台边摆着雕歪的木偶兔子。

      他抹了把额角汗珠,锅铲敲得铁锅叮当响:“醉春楼的宋姑娘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焦黑的蛋饼盛进青花碟,边角用胡萝卜刻了朵歪扭的莲花,“尝尝,比杏花楼的蝴蝶酥强。”

      我戳着炭化的蛋皮,瞥见窗台摆着排泥娃娃——圆脸姑娘系红头绳,活脱脱我十五岁的模样。司锦年军裤膝盖沾着黄泥,指节新添了细碎刀痕:“昨儿跟窑厂师傅学的,比打枪费劲。”

      暮色漫过晾衣绳时,院中多了架秋千。麻绳缠着晒干的紫藤,木板上垫着拆开的军装衬里。司锦年蹲在石阶磨平倒刺:“城东王铁匠说,怀身子的人最爱晃悠。”

      我攥着未做完的虎头鞋,看夕阳在他鬓角镀上金边。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蝴蝶酥碎渣里裹着支鎏金簪:“当铺新收的,像你丢在醉春楼那支。”

      夜雨敲打窗纸时,我被笛声惊醒。司锦年倚着西厢房吹《天涯歌女》,跑调的音符惊得夜猫窜上房梁。他军装纽扣系错位,掌心的竹笛刻着歪扭的“禾”字:“跟打更老刘学的,比冲锋号难吹。”

      晨起见院中铺满梧桐叶,每片叶脉都用朱砂描了莲花。司锦年卷着裤腿蹲在井台,指腹被秋露泡得发白:“法华寺老和尚说,踩过千朵莲能佑平安。”

      我扶着门框数叶片,忽然瞥见他后颈晒脱了皮。晾衣绳上挂着新糊的纸鸢,燕尾写满“禾”字,翅尖还粘着未干的浆糊。

      晌午小陈送来个竹笼,两只雪兔红眼滴溜转。司锦年揪着兔耳演示:“这样拎,崽子就不闹腾。”我接过瑟瑟发抖的白团子,看他军装前襟沾满草屑:“昨儿半夜翻城墙逮的,护城河边的比集市壮实。”

      暮色染红药吊子时,他忽然蒙住我眼睛。掌心枪茧蹭得睫毛发痒,木门吱呀推开,满屋烛光里摆着缩小版的醉春楼戏台。檀木雕的栏杆缀着铃铛,绢布美人执扇而立,眉眼用螺子黛细细描过。

      “当年你说要攒钱赎身唱压轴…”司锦年转动机关,戏台竟真飘出《游园惊梦》的调子。我摸着榫卯接口处的刻痕——每道凹槽都填着紫藤花汁。

      更漏滴到三更,发觉枕边多了串风铃。子弹壳磨成的铃舌,每颗都刻着年月:民国二十六年春,徐州突围;二十七年冬,汉口码头…最末一颗新刻的“民国三十三年”,墨迹未干。

      晨起梳头时,妆奁里躺着对珍珠耳坠。司锦年倚门啃着凉透的煎饼:“赵四姨太输在牌桌上的,老子赢回来了。”我摸着耳垂旧伤,那处曾被他醉酒扯破过。

      腊月廿三祭灶日,他忽然搬来整箱烟花。军靴尖挑着引线,火星在暮色里绽成金丝菊。我缩在廊下数爆炸声,忽被他用披风裹住:“王铁匠说,响动能震散晦气。”

      夜半惊醒,发觉锦被下塞满汤婆子。司锦年蜷在脚踏打盹,掌心还攥着未雕完的木偶。月光映亮他新添的白发,我数着呼吸声,想起那日他说“老子能护你七年”。

      晨光里多了架纺车,缠着染成茜色的棉线。司锦年军装袖口沾满染料,正往木梭刻并蒂莲:“刘嫂说怀身子要穿百家布,老子凑了三十六户…”

      我摸着织机上的鸳鸯纹,忽然瞥见墙角堆着撕碎的昆明房契——每片都重新粘好,边角补着紫藤花瓣。

      邮差叩门时,他正教我糊灯笼。锦盒里躺着对银镯,内圈刻着“长命百岁”。司锦年忽然抢过印章往我眉心按:“胎教,老和尚说要看吉祥纹。”

      暮色里,我们隔着灯笼暖光对坐。他忽然从怀表链拆下颗子弹,熔成枚戒指:“等孩子满月,再打个项圈。”我摸着指环内的刻痕,是那夜他教我认的莫尔斯电码——平安。

      夜雨惊梦时,笛声又起。司锦年披着单衣在廊下吹曲,走调的《四季歌》里,混着轻不可闻的:“禾禾,北平的紫藤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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