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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睛像你 “司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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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锦年,这药太腥…”我推开描金药碗,汤匙磕在青瓷碟上溅出褐渍。晨光漫过西厢房的雕花窗,司锦年军装袖口沾着药房的红纸屑,掌心躺着油纸包的蜜饯:“同仁堂掌柜说,这方子最补气血。”
我数着炕几上的药包,十二帖,正好是上月他锁我腕子的天数。窗棂外紫藤抽了新芽,嫩绿藤蔓缠着去年未拆的铁链。司锦年忽然蹲下身,军靴尖抵着我绣鞋:“城西刘嫂今早添了个丫头,眼睛像你。”
药气熏得眼眶酸胀,我攥紧袖口里的铜钥匙。那日从裁缝铺取回的杭绸下,压着张保胎药的方子。司锦年突然握住我脚踝,粗粝指腹摩挲着冻疮疤:“等开春,东厢房改成儿童间。”
“少帅说笑呢。”我抽回脚,鸳鸯被上的金线勾住他武装带铜扣,“醉春楼出来的身子,早被陈金凤灌过绝嗣汤。”话尾哽在喉头,眼泪砸在药碗浮沫上。
司锦年猛然掀翻炕桌,瓷片碎进炭盆溅起火星。他军装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从樟木箱底抽出泛黄的诊断书:“上月带你看的德国大夫说…”我瞥见纸上"生育无碍"的钢笔字,忽然想起那日诊所窗外的紫藤花苞。
暮色染红晾衣绳上的绷带时,司锦年蹲在灶台煎新药。药吊子咕嘟声里,他忽然说:“济南老宅的紫檀摇篮,托人运来了。”我数着米缸里的糙米,银镯滑到腕骨凸起处:“这年头,养孩子不如养条看门狗。”
他摔了蒲扇,火星子燎焦军裤:“宋嘉禾!当年你说要攒钱赎身开绣坊,老子笑…”话音戛然而止,他喉结滚了滚,转身时佩剑穗子扫翻盐罐。
更漏滴到三更,司锦年蜷在太师椅上假寐。我摸到枕下压着的战地日记,某页夹着张泛黄的婴儿画像。煤油灯爆了个灯花,惊见他睁着眼,眸光落在我平坦的小腹。
晨起时院中多了架秋千,麻绳缠着紫藤嫩枝。司锦年军裤膝盖沾着泥,正往青砖地铺鹅绒垫:“等怀了,别硌着。”我忽然抓起剪子绞断绳索,木架轰然倒塌惊飞麻雀。
“你疯了?”他钳住我手腕,掌心枪茧磨破皮,“这是老子托人从南京运…”我挣开桎梏,银镯磕在石阶豁了口:“司锦年!赵四的人还在找我们!”
他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子弹项链串着翡翠碎片:“老子能护你七年,就护得住小的!”我摸着锁骨下陈年鞭痕,那是醉春楼挂牌那日妈妈抽的。
药香漫过垂花门时,小陈送来个锦盒。司锦年掀开红绸,里头躺着对金镶玉长命锁。我忽然抓起锁片往院墙外扔,他扑身去接,军装下摆撕在紫藤枯枝上。
暮色里,我们隔着满地碎瓷对峙。司锦年忽然从怀表链上拆下颗子弹,塞进我冰凉掌心:“等孩子满月,把它熔了打镯子。”我数着弹壳底的"禾"字,忽然想起徐州突围那夜,他浑身是血也要护住的怀表。
夜雨敲打窗纸时,司锦年用绷带缠我割破的手指。药粉刺痛伤口,我缩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当年你说要赎三十个丫头开绣庄,如今…”他喉头滚动,咽下后半句。
晨光里多了架新秋千,麻绳缠着止血纱布。司锦年蹲在灶台熬粥,忽然说:“昨儿托人买了对兔子。”我瞥见院角竹笼里雪白一团,忽然想起醉春楼后院那只被剥了皮的猫。
药碗第无数次推开时,司锦年忽然含了口汤药渡来。黄连的苦在唇齿间化开,我咬破他舌尖,血腥味混着薄荷香。他忽然抵着我额头呢喃:“禾禾,我怕…”
檐下铁链在风里叮当,去年锁我的那副早熔成菜刀。我数着他新添的白发,忽然听见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炮声。司锦年猛然将我按进怀里,掌心护住后脑:“是演习。”
腊月廿三祭灶日,他忽然搬来整箱童衣。我摸着虎头鞋上的金线,想起那日他说要教孩子打枪。司锦年忽然从军装内袋掏出张地契:“昆明买了带玻璃花房的宅子。”
我盯着房契上并列的姓名,忽然撕碎扔进灶膛。火光映亮他眼底血丝,却照不透紫藤架下的阴影。夜半惊醒时,发觉他掌心贴在我小腹,体温透过粗布衫,烫得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