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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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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思翻阅着手中的《大衍博物志》,书页崭新无痕。满架典籍皆泛着生涩的油墨味,分明是专为装点门面购置的摆设。然而此书确实帮助她快速了解了当世地理风貌的概况。只是这副躯壳,实在是先天孱弱、后天不协,犹如困锁灵魂的樊笼,还有这深宅大院盘根错节林林总总的关系更令她头疼。原主沈香思原是个痴愚懵懂的泥心菩萨,即便顶着主家小姐的名头,在府中也是个没存在感的。可她是林瞳,终究不是一个能任人摆布的深闺傀儡。沈香思或许甘愿蜷缩在四方天井里潦草此生,但林瞳不能!必须主动创造转机,有变数才会有机会,——尽管她自身的存在已然构成颠覆性的变数。
元桂看着晚膳过后一直捏着书的香思,心底纳罕,一直犹疑不定。姑娘平素就是个懒的,别说像这样一两个时辰的看书了,便是捏针绣半刻钟也觉厌烦,往日除了穿衣吃饭,选个首饰啥的,倒是宁肯对窗枯坐发呆。如今倒似换了个人,虽然话照样不多,可意思是明明白白的,倒个茶,送个点心,会颔首致意,书页也确是一张张翻动的。元桂捻着帕子思忖,莫不是病中撞了祟,真能移了脾性?心下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正恍惚间,忽记起宝簪午后的耳语,见四下无人,支莲也不在近前,便试探着低语:“姑娘,听说昌河金家今日有人来寻大太太,也不知说了什么,大太太好像不太高兴。”
昌河金家?骤然听闻此言,香思心下有些不解,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和沈家又有什么牵连?心里这样嘀咕着,神色里不由带了一些茫然出来。元桂见状暗自叹息:到底还是这般懵懂模样!想想这事和姑娘还真没啥好说的,莫说现下不明就里,纵是知晓内情,一个姑娘家又能做得了什么?
元桂瞥了眼门口小丫鬟歪斜的身影,轻声道:“姑娘,不如奴婢服侍您歇息吧,身子刚起色,不宜劳累。”
“好。”香思应声放下手中书卷,恰恰好也已是翻遍了的。
待香思梳洗过后,上了床,元桂照例又将屋内一切收拾妥当,如常地要在脚踏旁铺开被褥。忽闻帐内传来轻声吩咐:“元桂,你自去歇着,往后不必守夜。”
元桂闻言惊讶道:“姑娘不用人守夜,若半夜有个使唤找不到人可如何是好!”
香思道:“能有什么使唤,有人在,反而睡不稳当。”
元桂见主子态度坚决,倒也不好再坚持。将铺盖重新收拾了起来,又仔细检查屋内陈设,确认窗栓已落、烛台稳固,最后在床头添置温水。待一切安排妥当,她躬身告退,临出门时仍不放心地嘱咐:“姑娘,若有事可大声传唤门口守夜的婆子,婆子不行自会来找奴婢们”。
“知道了。”香思闭目应声,又补了一句道:“把烛火都熄了吧。”说罢转身面朝内侧躺下。
元桂略有迟疑,终究还是依照指示熄灭烛火,提着绢灯悄然退了出去。
“咦,你怎么回来了?”元桂和支莲这两个大丫鬟共用一个屋子,因着轮班守夜的规矩,所以这屋子虽是置了两张床,却一向是不守夜的那人住。这个时候见着元桂回来,偏又是解了外袄坐在自己床沿,不再要走的模样,支莲捏着绣花针的手停在半空,满脸诧异地问道。
“姑娘吩咐不用守夜了。”元桂边叠着石榴红撒花袄边答。
支莲顿时急道:“这哪能由着姑娘使性!半夜万一有事找不到人可怎么好,我去看看。”言罢放下手里的针线欲起身而去。
元桂见状伸手扯住了她道:“里间灯都熄了,姑娘已经歇下,你还是莫再去吵她,横竖外头有值夜的婆子,真有事自会来找我们。”
支莲听闻心中虽仍是觉得不妥,却也依言驻足。元桂见状轻轻一笑,双手稍加施力将她摁回方才的小椅子上,自去洗漱整顿去。
待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各自躺下。更漏声声里,寻觅着外头没有动静的动静,静默中元桂了无睡意,忍不住朝着支莲那端问道:“你觉不觉得姑娘这一病之后,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支莲的回话已显得有些迷糊。
“无事,睡吧!”
烛影在纱帐上摇曳出细碎涟漪。
香思在听到身后元桂关门离开后,本来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方才的慵懒模样瞬间褪去,闪过一抹深邃的精芒,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衾,利落地盘膝坐起,阖上双眼,双手结起一个熟练的手势。她知道这具身体一无是处,先天所致,想要恢复至前世状态是绝无可能的,现在只能死马当个活马医,从零开始。幸好那些学过的功诀要义还烙印在她的记忆里,以及自身参悟的各种心得,倒也能得个事半功倍。当下条件所限,也只能通过如此方式调理自身的气机,以后么,总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元桂和支莲天未大亮就来到小姐的卧房外,推门进去,见香思正坐卧在床上朝她们看来。二人方要福身问安,香思摆摆手道:“打水来。”两人便水盆、面巾、青盐、香胰子等一应的准备,待一切收拾停当,元桂还正在帮香思整理外衣,外头就有小丫头送进早点的食盒,支莲接手后在桌子铺陈开。香思径自到桌前坐下,扫了一眼面上,每一份量不多,倒也有几个花色。一屉烧卖、一屉春卷、一屉糖包,每屉各两件,婴儿拳头大小,另外还有一小碗莲子粥,一小碗豆汁,一碟子小菜,吃在嘴里,除了莲子粥还有点温热外,其他皆已凉透,对于这身体的身份而言,这早点差强人意了点。一旁的支莲小脸皱了下,倒也没当着香思说些什么,幸而香思在吃食上是个不挑的,她更需要的是能通过食物中将养力气,所以一边吃着,一边心中思虑这平常的日子怎么过?总不好吃了睡,睡了吃,就算是偶尔遛个弯儿,那也是把自己当猪养,虽说宅子里的林林总总各色人事要去应对总是厌烦,但若是不理不睬偏安一隅,怕是连个院墙都出不去。
用过早膳后,众人又是一番收拾打点,待为香思奉上润喉清茶,屋内方归于宁静。见香思又不言不语地在那儿枯坐着了,元桂反倒是见怪不怪,和支莲两个取出针线篮子开始做活计。
香思目光瞟向窗外,忽而轻声开口:“我想出去哪儿走走,今儿看着天不错。”
元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里想到了宝簪昨日所言,于是回道:“听说早几日老太太身体欠安,姑娘不如去老太太屋里请安,顺便坐坐可好?”
“老太太?”香思拧眉沉思了片刻颔首道:“也好。”
元桂放下手中物事起身道:“姑娘可要换一身衣服?”
香思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家常的蛋清罩衫道:“无妨。”
“她怎么过来了?”听到下面小丫鬟的通报,上首满头银发看上去富贵吉祥的老太太面露诧异地向身旁嬷嬷询问。
那嬷嬷鞠着腰一脸笑意地应答:“老太太昨日听说二姑娘能起来了,不是特意差了宝簪去晨景苑探望了吗,昨儿宝簪回来后还说,二姑娘看上去倒比生病前还神气清爽些,您当时还笑说净会说吉祥话。”
老太太捻着佛珠轻笑:“能清爽到哪儿去,那丫头来了也是个闷气的。”说罢朝门外抬了抬手,“去请二姑娘进来罢!”
没多大会儿工夫,丫头挑起珠帘,进来香思主仆二人。
香思仪态端庄地款款施礼道:“香思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忙道:“快扶起来,快扶起来。”话音未落,马上有丫鬟趋前搀扶起香思的身子。香思虽顺势顿住了身形,却站定后重新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你这丫头,身子才刚有起色,合该老老实实在屋子里歇着,宝簪没告诉你吗?”老太太嘴上虽是不赞成的语气,脸上却无半丝噌怪的神色。
香思浅笑道:“那是老祖宗体恤,孙女倒不敢恬不知礼,身子已无碍,再不来给老祖宗请安,您老人家怕是要忘了还有这个孙女。”这似真非真的一席话倒是把老人家给逗乐了。
老太太指着香思对着身边的婆子笑道:“瞧瞧,瞧瞧,这丫头怪我了”。一旁婆子自是陪笑。
“怎么敢怪老祖宗,倒是听宝簪姐姐说起祖母前些日子身体抱恙,现在可是大好了?”香思的神情甚是真切。
宝簪这丫头就是嘴快,什么小事都嚷嚷得大家伙知道,看我回头不给她指个锯嘴的葫芦,骂完自己却笑了。
“宝簪也是心里紧张您,再说您不就喜欢这丫头的干净利索劲儿么。”一旁的婆子笑着申辩道。
“得,你是她干娘,你看她肯定比我看她好。”老太太乐呵呵回道。
那婆子低头赪笑而不语,香思倒是深深地朝她望了一眼,连嬷嬷,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一的红人。
“这看着大好了,药可别急着停下,没得反复。”
都有在吃,支莲看得可紧,一刻都不带拉下的,昨儿还为了抢个火,发脾气了呢,您说多大点事儿。"说完浅浅地呡了一口茶,上好的高山云雾。虽然比起旋空岛上弟子们自己料理的灵气差些,但也是难得的。沈香思屋里可没这好东西。
老太太眉间微不可察地一皱,倒也没说什么,转而笑着问身边个叫璎珞的大丫头道:“我记着前儿你大姑奶奶着人从南方捎了些时鲜的水果回来,怎么不见人整一些出来。”
那丫头赔笑道:“倒是我们疏忽了,想着老太太昨儿说这天阴冷吃着那些肚子还凉飕飕,就先搁了起来,我这就着人去洗些上来。”说罢走至帘外与伺候在外头的小丫头交代了几句。
“想不到在祖母屋里还能尝个鲜,今儿倒是来对了!”香思虽是说着这话,却是盈盈浅笑,落落大方。
“尝鲜?”老太太几不可闻的一语,却还是落入了香思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