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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热场 这时帘门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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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帘门晃动,走进来一个秀丽的丫鬟,正是昨日见过的那宝簪。
宝簪瞥见端坐的香思,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先向着上首行礼道:“老太太,奴婢回来了。”继而身子微转,向香思含笑欠身:“二姑娘过来了!宝簪给姑娘请安。”香思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太太怎么安排的?”老太太问着宝簪,显是她刚被老太太指使着办事去了。
宝簪垂首答道:“回老太太,太太说来得是姜家最看重的女儿、又是老太太的亲侄孙女,将来没准还是个了不得的贵人,断没有借住到外面院子的道理,只家里的独门小院要么现有人住着,要么位置冷僻了些,不如将大姑奶奶以前用过一直空着的白蘅苑着人收拾出来,给娇客暂住,那处离老太太的屋子也近些,正好多亲近。”
老夫人怔了片刻,似是又想起了远在南地的女儿沈瑜,回神后轻轻颔首道:“也好,这么些年瑜儿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那处平素日里自有仆从洒扫,不是个生院子,添换些个摆设,马上便可住人。”
宝簪恭敬应下,接着禀道:“老太太,太太方才传话,待料理完杂务便过来陪您用膳。”
老太太微笑着摇了摇头,正好她身边的另一位大丫鬟璎珞将一些鲜果奉了上来,都整成适口的小块,上面还一一插了竹签子。香思一眼望去,竟是剥出的一瓣瓣莽吉柿果肉,和分切成一块块的香盖。这也是她前世至南地游历,恰好见着当地有这作物方才认得,倒不知此处可还唤着同样名讳?
“二姑娘,您慢用些!”璎珞笑盈盈地招呼道。
那连嬷嬷拈起一小块香盖细心地递与老太太,眼风瞥到了正伸手的香思身上。
香思虽有感却未与其对视,自顾地用签子捻起一瓣莽吉柿送至口中,抿净果肉后将核吐在素绢里裹了。将签子轻轻放下,用团着的帕子掩了掩嘴,笑着道:“这果儿倒是鲜甜,但终究江州不似那南边地气暖,倒也不敢贪吃。”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儿。”
香思想起方才宝簪所禀之事,试探着问道:“这是哪位小姐要住进家里来了?”
提及此事,老太太脸上漾起一丝喜意道:“是你姜家的姐姐,单名一个璜字,定了要进京的,因肃州遥远,恐行事不便易,特意提前两月来江州暂住,也顺道拜会了亲戚。那丫头我也没见着过,但听闻那样貌才情是个万里挑一的,年岁比你略长些,据说是个端庄识礼的好性子,来了,正好与你们姐妹做个伴,大家可要好好相处。”
“姜家姐姐远来是客,姐妹们自当好好相处。若姐姐不嫌弃,香思遇有不懂的道理也正好有处请教。”
老太太点点头道:“你这样想很好,今日难得来一趟,晌午就留下在这里用膳。”
“谢过祖母。”香思起身应承道。
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回去,转头对璎珞吩咐:“让灶房添几样二姑娘素日爱吃的菜式。”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璎珞自去前头叮嘱。
……
祖孙二人又闲叙了半盏茶工夫,氛围轻松随意。连嬷嬷侍立一旁,脸上难掩讶异之色。
“太太过来了!”随着外间传来丫鬟们的行礼问安声,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美妇挑帘而入,身后随着两名侍女。那妇人鹅蛋脸微圆,一双眼顾盼之间甚有神采,未及言笑却天生带有一股子喜意,只这喜意在瞥见已起身相迎的香思时骤然凝滞。那神色敛去极快,转眼又堆起那讨巧的喜意对着上首施礼:“儿媳妇向老太太请安了,这些日子庶务甚多,倒是疏忽了来给老太太定省,老太太可得宽佑媳妇则个。”
老太太微眯着眼笑道:“晓得你忙,日日一大摊事,能干人就多做能干的事儿,你把杂事都担待了,我老婆子自然清闲享福!今日倒巧,思丫头难得来,你怎么不把缘丫头也一起过来?”
“见过太太。”香思从容一礼,不离不即。从沈香思的记忆里她感到她对眼前这位小梁氏----名义上的母亲,事实上的姨妈素来保持着谨慎的疏离。
小梁氏和蔼地点了点头道:“你也来了!听溯二媳妇说可是大好了?本想过两日得空去看看。”
“谢太太挂念,香思已无大碍。”
“仍须仔细将养才是。”
“是。”
“礼儿媳妇,你也坐下说话,都别拘着。”
小梁氏含笑欠身致谢后落座。
“白蘅苑那边可着人整理了?”老太太在上首见她坐定后问道。
“正是来老太太处讨个话,若妥,媳妇这就着人去布置。”
老太太点点头道:“白蘅苑甚好,空着也空着,也不用怎么大动干戈,添几个机灵仆役,再从库房挑几件雅致摆件便是。”
“是,事儿都容易,媳妇回头就分派下去。”
“此番随行的仆从下人应也不少,倒也不好一股脑儿全搬到家里来,原说要借一个院子,也还就近给找一个,专作安顿闲杂人等与车马辎重之用。”
“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全,城南洛霞山脚下那处庄子,平素偶有人过去山上安福寺赏景祈福所用,庄头曹觉两口子也是个伶俐人,日常接待颇为熟稔,从府里来去也就半个时辰的车马功夫。不如将剩下的人归置到那边可好?”
“安福寺?”香思听到这个地名眼神不由一暗。
老太太听着小梁氏的话思量了会儿后带些兴味地笑道:“那庄子可不归公中所有,你这是要自掏腰包做人情?”
小梁氏以帕掩唇:“媳妇心里可算计着呢,这么点小钱没准就能承了贵人的好,说不定将来就巴上了,岂非一本万利?再说,要贵人多忘事,老太太总省得的,总不会让儿媳吃了亏去。”
一席话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手指指着小梁氏和一旁连嬷嬷笑骂道“真真是个好算计啊,偏生这阳谋用得敞亮。”连嬷嬷在一旁笑着应和。
待众人笑声渐歇,老太太方才与小梁氏正色道:“既然那庄子合宜,便将人安置过去。只是庄里多出的开销,仍从公中支取。”
小梁氏还待客让几句,却被老太太挥手止住。“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这事断没有让你自掏腰包的理儿。”
听闻此言,小梁氏垂首应诺:“那便按老太太的意思,我也让人给曹庄头带句话去,让他一应准备上。”
“嗯,总还有个五六天才能到江州。你也忙了一上午,午膳还有会儿,吃些果子先垫垫吧!”
小梁氏用签儿挑起一块香盖笑道:“我还真真爱这芒儿的味道,就是东西太稀罕。托老太太福。”
“这些果儿再怎么精心也储不了多久,还是早些给各处送了去,让大家伙儿都尝个鲜意!”
“老太太,昨儿就给家里的各房各院的都送了,可都稀罕着呢!”突地小梁氏脸上笑容一凝,似是想到了什么!
老太太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老太太,午膳安置好了!请移步前厅用膳。”宝簪入内通报。
小梁氏闻言起身虚扶住老人家的手臂前行,香思则从容起身跟随其后。
待老太太落座后,看了看站着的两人后对小梁氏道:“你也坐下罢,自有丫鬟们伺候,别站着忙活,倒让二丫头拘束。”
小梁氏应声却不就座,先提起袖口帮老太太前头的筷箸碗筷铺排开,舀了小碗羹汤送至跟前,方整了整衣袖坐在下首。香思见状也才在老太太另一侧坐下。
沈家是秉承诗书礼仪之风的人家,这一席饭除了身后小丫鬟的身影轻移,厅堂内静可闻针。只香思惯常不在人前,饮食间一举一动尽收众人眼底,那做派倒是看得老人家暗暗称赞。
待老太太搁下银箸,二人亦随之停箸。丫鬟们随即顺序递上漱杯,盆盂,手巾物,待归了坐地,上了新茶,方重启话端。暮年之人易倦,老人家午后就显精神不济,见色,寥寥几语后,香思和小梁氏便起身施礼告退。老太太点点头未作挽留。待两人出得门去,璎珞宝簪两人便扶着老太太至内厢而去,连嬷嬷垂首紧随其后……
“阿翠,我怎么瞅着二丫头这一病,不大一样了?”老太太这话却是问得身后的连嬷嬷,仍用着数十年前的旧称。
“老奴也觉得,二姑娘这一病虽身形消瘦了些,精气神看着反而比以前明朗了,举手投足皆从容得体,竟寻不出半分不妥。”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早想着她骨血里的气性不该是那般瑟缩模样,如今这般才对了路数!”话音未落已陷入怔忡,眉间浮起旧年云烟。
连嬷嬷在老太太身边一辈子,自是晓得她心里所想,此刻却难得语塞,只得顺着话头接道:“咱们府里的少爷、小姐可都是一等一的知情识礼,断不会有畏缩的,二姑娘以前是人小,性子内,少出现人前,以后若得老太太多提点,那也定养成个极好的人物。”
老太太呵呵一笑道:“那也要她懂得亲近才是!”
小梁氏与香思一前一后出了琴鹤苑的月洞门,香思朝小梁氏行了一礼道:“太太慢走!”
锦缎裙摆忽地凝滞,小梁氏回身定定端详她半晌,绢帕轻拭唇角:“回去好好歇息,将养身体为重,若三天两头反复,你父亲处我也不好交待!”语罢径自扶婢离去。
香思直起脊背,目送了小梁氏身影,分明瞧见那人转身时,眼底未来得及掩去的阴翳如墨汁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