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宝天机》铯

2、访客 香思缓步前

　　香思缓步前行，元桂忙伸手搀扶，支莲搁了空盏也紧随其后。主仆三人穿过回廊往前头小花厅行去，沿途遇到几个仆妇使女，看到她们，无不露出诧异神色。有个别胆大的婆子迎上前来凑近问礼，实则借机打量一番，远处竹篱外更有个灰衫妇人提着裙裾往边上小角门疾走。眼下这副身体尽管羸弱，连多行几步都觉气短，做不到前世那般轻盈矫健，但对周遭风吹草动的警觉仍在骨髓里。香思对前来问安打探之人并没有多语，只由着元桂出声打发。
　　溯二奶奶虽被安置在花厅吃茶，但心下犹疑，又岂是坐得住的，频频踱至门边张望一眼。终于见着前方廊檐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而行，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欲朝厅内折返，回座椅上去，走了两步，脚下一凝，终是转身向来处的人影迎上前去……
　　“妹妹怎么就起来了？”溯二奶奶疾步上前一把握起香思的手腕，一副喜极欲泣的模样。
　　香思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略退半步，神情恬淡地颔首回礼。
　　“请”字未落已翩然入厅，那溯二奶奶神色瞬时一僵，只马上又掩去，俄顷又堆起笑纹紧跟其后。
　　元桂搀扶香思在上面坐下，又细心地替她在腿上搭了个薄薄的衾子。支莲从一旁小丫鬟手上接过茶盏奉上，见香思微一摆手，就置于那旁边雕花几案上触手可及处。香思抬头见那溯二奶奶还呆愣愣站着，便以目示意看座。
　　“妹妹这次遇险幸亏当时有周侍郎家小公子路过相救。总算吉人天相，妹妹可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就掉下去了？”溯二奶奶坐下后小心翼翼问道。
　　“记不清了。”香思瞥了她一眼淡淡言道。
　　“怎会全然不记得了？”溯二奶奶语气急切，那日陪妹妹往安福寺进香，我因稍不留神没有看顾好妹妹，让妹妹遭遇这祸事，事后老太太，太太虽没责罚我，见妹妹病中憔悴模样，终究也是我的错，日日盼憔悴妹妹什么时候能好了，才能减了我心里的罪过。
　　香思掂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茶道：“二嫂不必如此。“稍作停顿，又漠然地看了一眼溯二奶奶问道，”那日原是和您一起去的安福寺么？”
　　“妹妹竟是连这也忘了？”溯二奶奶面露惊愕。
　　“有些事记不真切，但没什么要紧。劳您时常过来探视，她们都和我说了。”香思脸上还是一副疏离、不熟络的神情。
　　这神情让溯二奶奶显出几分尴尬，一旁元桂见状忙笑着打圆场：“二奶奶见谅，我家姑娘病愈未久，有些事记不真切也是常理。”
　　“你这丫头说得是。”"溯二奶奶轻拍额头笑道，“倒是我喜急了，妹妹病体初愈原该多好好休养，就不多打扰妹妹了，我得赶着去给老太太，太太报喜去，老太太要知道姑娘神志清明了，不知该有多欢喜。”说罢便急急起身作别。
　　香思才要抬步相送，却被溯二奶奶回身虚按：“妹妹且留步。”闻言，香思也就驻足，直身目送她风风火火往门外走去。
　　支莲踮脚望着廊下远去的背影，见着人已离了几丈开外，小声嘀咕道：“这回倒比往常走得都急些。”香思闻言睫毛微颤，眸光在眼睑下流转，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袖口。
　　作为一缕异世魂灵，对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现在的香思犹如隔窗窥影。这沈香思虽然顶着沈家二小姐名分，但在这处宅子里却是个不甚有存在感的存在，自己能若有似无的识得一些人面，其他更具体的状况就模糊不清了。残存记忆中的那位“父亲”沈大老爷是个威严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且那张脸在她病中从未出现过。生母大梁氏，记忆里更是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一星半点，似乎已久不在人世。现在府里的掌家太太小梁氏是她母亲的亲妹妹，以平妻入的门，当年梁氏姐妹花一起加入沈家，很是轰动一时，满足人饭后牙祭。她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弟，皆是小梁氏所出，似乎这具身体的主人极是羡慕那个威严男人在他们面前展露出发自内心的喜爱。父亲还有几个姨娘，姨娘们皆无所出，在这府里形同摆饰一样。沈府的老太太出身肃州大族姜氏，貌似是个亲和的人，待每一个晚辈都和善，不插手管家庶务，平日里倒是在小佛堂礼佛的时间居多。老太太一生所出三子一女，长女沈瑜远嫁南禹郡，姑爷是郡守家的二公子，从此关山万里，鲜有会期。长子沈礼即沈香思父亲，早年为官，后志不在此，创鸿德书院，现为书院山长，推崇者众，儒林中素有声望。次子沈义，在外地为官，二太太嫡出二子，一起跟随任上，与府内除各类节礼来往，无甚交集。三子沈廉，从庶务，掌经营，虽无官身，却是个玲珑人物，各方周旋，素有手腕。老太太一则偏爱幺儿，另则怜他白身，加上沈三爷又是个八面玲珑能奉承讨好的，换得老太太十二分亲信并常督促沈大沈义能对兄弟多加照应。三太太是个高门的庶出姑娘，少言辞，捏不起事，不得三爷欢心，屋子里姨娘通房一大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无嫡出无嗣，有庶子沈溯，其余庶女不知凡几。记忆中还有一张和蔼的妇人的脸，奶娘甄氏，给予她的关爱却是比一干家人仿佛还真心实意些，却于某日不知所踪。
　　“姑娘，可要派人往老太太、太太处禀报一声？”元桂从旁提醒道。
　　“无妨”香思言毕静默须臾，看着元桂又添了句“用得着？”心里暗忖道，这丫头倒是机敏周全的，也不知心里向着的又是谁？依这身体原主人的能为，怕是收服笼络不了这样的人。
　　“我累了，歇歇去。”说罢，香思便扶案而起，径直往来的方向行去，两侍女见状忙紧随其后。
　　果不然，歇了还没一盏茶的工夫，晨景苑就又进来了一位长相秀丽，衣着讲究的客人。元桂见着廊下身影，忙碎步上前笑道："宝簪姐姐这会儿怎么过来了，快往屋里坐。"
　　“听说姑娘能起来了，可把老太太喜得直念阿弥陀佛，这不差我赶紧过来瞧瞧，替老太太传个话。”
　　“老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元桂忙正色敛衽问道。
　　“老太太嘱咐姑娘好好调理，安心静养，不急着给她和各处老爷太太们请安，等大好了，再去见她不迟，好容易缓过来，没得白白又反复。姑娘院子里要缺什么少什么，尽管问她和大太太要去。”
　　“老太太真是体恤姑娘。”
　　“元桂，姑娘这会儿有没歇着？可方便我去看看，回头再说了老太太听，老太太也放心。”
　　“姐姐随我来就是。”元桂牵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返身朝自家小姐闺房行去。
　　“姑娘，是老太太屋里的宝簪姐姐来看您了！”元桂禀道。
　　“见过姑娘。”宝簪笑意盈盈地上前行礼。
　　“有劳。”香思微一点头，朝月牙凳略抬手："坐着说话。"
　　“姑娘，这可折煞我，您要心疼我，赏我个矮杌子就是。”这话说得既有分寸又不生分，果然是老太太身边得用的大丫头。
　　见香思微一点头，一旁元桂置了个小凳儿在香思所依的塌几下首。
　　宝簪自又将老太太嘱咐的话说了一遍。
　　“多谢祖母体恤，容我再怠懒几日，这些时日着实让老人家挂心了！”
　　“老太太前些日子起夜着了凉，身上不爽快了好一阵，恹恹的哪个也不耐烦见。”
　　香思听罢肃容问道：“现在可好些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倒是要多辛苦姐姐们。”
　　“伺候老太太是应当应分的，姑娘可别这么说，倒是姑娘早日把身体将养好了，老太太看着也欢喜。”
　　宝簪约莫留了约盏茶时间，便说怕耽搁差事，起身告辞。
　　元桂忙接话道：“知道你是个忙人，不敢留，得空常来坐坐。”说完又转头道：“姑娘，我去送送宝簪姐姐。”
　　簪桂两人行至廊下，宝簪朝回头处看了看，轻声叹道：“这些日子你也不容易了！”
　　元桂眼圈瞬时一红道：“你也知道我们院子里艰难，姑娘一直也是个不争的脾气，这一病……唉！不瞒你说，我心里真是怕啊！”
　　宝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看你家姑娘今儿讲话倒跟以前换了个人似的，没准这么多药喝下去，人变清明了，还因祸得福了呢！”
　　元桂哑然摇了摇头，心里想：哪儿有能治心眼糊涂的药啊！不过转念想着姑娘这一日的行止，又微愣神。
　　宝簪见她不吱声，以为自己说话引她误会了，一时赪然。犹疑了下，声音又压低三分开口道：“听说昌河金家那边来人了，见的是太太。人走了后，太太脸色不大好。”
　　“昌河金家？”元桂心里一咯噔，那可是姑娘将来要去的婆家。元桂眼神紧紧地看着宝簪等着她说下去。
　　未想宝簪摇了摇头道：“莫这样看着我，我也就知道这些，太太见老太太时没说起这事，是我一次听太太院子里两个嘴杂的婆子在议论。”
　　元桂想了想道：“这事儿老太太知道吗？”她知道宝簪是受老太太器重的，私下里不可能不说与自个儿主子听。
　　宝簪点了点头。
　　“老太太可说了什么没？”元桂急切地问道。
　　宝簪又摇了摇头道：“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完了又道：“你也别急，太太既然没说起，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知不觉行至院门，宝簪止住元桂道：“你回去吧，你家姑娘身边数你细致，怕是一刻都少不得你，若是大好了，不妨多陪她到老太太屋里坐坐，老太太其实也是个喜欢欢喜热闹的。”
　　元桂点头应是，若有所思道：“姐姐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