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宝天机》铯

1、苏醒 四月，烟雨

　　四月，烟雨浸润江南，青石板上苔痕新碧，廊角铜铃在濡湿的东风里发出空蒙的轻响。那紧贴着朱漆围栏种植的栀子树列似翡翠屏风，片片凝着水光的叶脉在檐角灯笼的映照下流转着幽光，有几枝胆大的花苞已挣开青萼，将雪色尖梢探向雕花木窗。
　　素衣半敞的女子倚在填漆螺钿拔步床边，透过花窗棂格长久凝望廊檐下的雨幕，氤氲水汽中晃动的门扉，忽然从床上起身上前抬手推开半扇花窗，任凭潮湿的春风卷着零落水汽扑上眉睫。一瞬间觉悟到：任前尘往事就这样雨打风吹去，也没什么不好。都掩了！丢了！碾碎了！从此世上便再没有唤林瞳的这个人，更没有那些曾经羡慕她、嫉恨她、期待她以及毁灭她的人。她不再是璇空岛赫赫有名的掌教弟子，自此往后，她只是沈香思——江州沈园的二小姐，日子长久，沈香思是要顺顺当当地活下去的！
　　这晨景苑关闭了许久的门，是时候该见天光了……
　　“禀姑娘，三房的溯二奶奶又过来了，是请她进来还是回说您已歇着了？”侍女进来后，突然看到素日一直病卧在床上的自家姑娘，此刻竟立在博古架前垂髫翻着一本书，瞬时脚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半天才想起应该问一下。
　　自从一个月前，自家姑娘被人从风波池里侥幸救回一条命后，这位主子便似离魂般终日昏沉，或歪着或躺着，神思恍惚，任人来去，都是置若罔闻的。进进出出的大夫也不晓得换了几茬，毫无起色，底下人都私私议论，二姑娘虽捡回性命，却成了失块窍的活死人。
　　女子的视线从手上的《大衍博物志》抬了起来，凝眸端详了这侍女片刻，淡淡言道：“前头置了茶水，更衣，引我前去。”声音带着一丝丝久未开嗓的沙哑。
　　“是。”侍女脆声应下，压下心中冒出的怪异感觉，退至门口招来个小丫鬟嘱咐了几句后，便差遣她先出去应对，再折返到香思身边虚扶她至妆台前落座，动作娴熟地展开一溜的妆匣，神色已是肃穆专注。女子看着，倒是在心下暗暗赞了句，由她摆弄，转而开始思忖稍后如何应对那来访的“客人”。
　　要说这溯二奶奶，自这香思病倒以来，跑得倒也算得上殷勤勤快，隔三岔五便往病榻前探视一番。虽在假寐的香思前其实是既问不出好也讨不了巧，仍一次次嘘寒问暖关心病情，叮嘱身边人要悉心照料，并不断唏嘘着两人之间的情分。林瞳既是已接受成为沈香思这个荒诞的事实，自然不愿长久卧床继续病下去。此番这溯二奶奶的造访，也是时候！
　　“姑娘，今日就簪这支金累丝镶红宝步摇可好？”那侍女麻利熟练地绾出一个朝云髻后，从不算充盈的妆匣里挑出一只最华美——也是往日香思最偏爱的饰品，欲往她头上簪去。香思伸手截过那支颤巍巍垂着流苏的簪子，打量着上面那繁复纹样的花色纹样，不由轻蹙了眉头，反手丢回了锦匣，葱指指向角落里那支素净的紫玉透雕簪示意侍女用上。侍女诧异地抬眼，这簪子是二少爷从南昭国走商归来，赠送府内女眷赏玩的物件，小姐不喜，虽不好随便送人，姑娘从未正眼瞧过，更是一次也未曾上头。不过，这侍女是个极有眼色的，簪妥了紫玉簪后，从里间箱笼里找出一袭藕色暗竹纹绡纱襦裙，得女子点头示意后又帮忙换上，女子打量着镜子中新的“自己”，这张脸倒是清丽脱俗，无一短处，只这细胳膊细腿，仿佛一点力道也无，纯属一具花摆设，不由暗自摇头。
　　“元桂姐姐，溯二奶奶已在小花厅坐下，请带二姑娘过去。”门口通报的是之前被侍女指使出去的小丫鬟，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抬眼偷瞄，好奇地打量着里间情况，却乍然撞见一道凉凉的目光朝她扫来，惊得又慌忙低下头去。
　　“走！”香思讲完这话后，却依旧在镜子前站着纹丝不动。那唤元桂的侍女见状，还以为是自家姑娘长期卧床，体乏无力，暗暗责备自个儿不够细致，急忙上前托起香思的一侧胳膊搀扶住。香思暗想：这样正好，原本也不晓得那小花厅是在何处？
　　“元桂，姑娘的药好了，快快扶姑娘起身，别回头又凉了。这厨房里的人可真是愈发支使不动了，捧高踩低嘴脸都摆到明面了，这好不容易借来的炉灶，可别误了时辰……”伴着银铃般清脆急促的呼唤，门帘一掀，又一名身着翠绿衫子的丫鬟端着漆盘快步走了进来。
　　“支莲。”元桂赶紧出声打断了那翠衫侍女的话，极不赞成地偷偷冲她摇了摇下头。
　　“姑娘！”那名唤支莲的侍女掀开布帘而入，乍见香思衣冠齐整立在那轩窗旁，惊得险些失手打翻手中捧着的物件。旋即掩不住满脸喜悦，将手中托盘随便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跟前，攥住香思的肩处的丝绦，目光上下打量，眼中立时升起水雾氤氲，一副喜极而泣而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元桂，姑娘是能起身了？这莫不是……神志清醒了？”
　　“溯二奶奶来了，姑娘正要过去见她。”元桂平缓的声音里也透露出藏不住的欢喜。又转向香思轻声问道：“姑娘，先将这盏药汤用了可好？”
　　“端来”简短地回应。
　　支莲赶紧转身从托盘上将药盏取来，双手奉上。香思接过，低头先闻了一下，即分辨出这药和先前那些也无甚差别，无非是个养气安神人人可用的温和方子，祛不了病根也喝不死人。香思对着碗仰起头一口气饮尽，将空盏递回给支莲，却偏头抬手避开了元桂递上的蜜枣。想当初，她林瞳在璇空岛的药师堂里整整尝了三年的各色药材，这点子苦涩，于她，还真算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