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沧澜》白谨言

13、第 13 章 沧澜无忧5

　　玉笙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醒来时，书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对她读过字句的注译。

　　无忧境没有昼夜更迭，天光永远明亮刺眼，一日三餐定时出现在香案上，成了这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早饭通常是一个大馒头，正餐则是两菜一汤。因此，只要看到馒头，玉笙便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找来一张宣纸，用饭粒粘在墙上，每吃一个馒头，就在上面画一个圈，以此记日。

　　当画到第三十个圈时，她终于读懂了手中的心经。

　　心经开篇讲天地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八卦。阴阳又分清气与浊气，人生来便是清浊之躯，难逃生老病死。修道，便是化浊转清，修身成灵，最终求与天地同寿的过程。

　　修士前期分炼气、筑基、金丹三阶，每阶又有前中后期。炼气期寿元与常人无异，筑基可寿两百，金丹则寿四百。常人从炼气突破至筑基，快则三五年，慢则需数十年。

　　顾云来的祖父数十年仍在炼气，而墨青师兄六年筑基，风晚清八年，冷香衡十年。

　　玉笙思忖片刻，给自己定下十年筑基的小目标。比两位师兄师姐稍逊，也算合理；努力争取赶上香衡师姐，也算有个交代。

　　炼气前期主在以灵根打通十二经脉；中期需冲开五十二单穴，再通三百双穴；后期点亮五十经外奇穴，方为圆满。

　　心经中传授了一篇通脉冲穴的口诀，讲的是如何运用天地灵力打通经脉穴位。虽有些字句晦涩难明，好在看不懂处可写信求解。玉笙便将每段拆解，逐字逐句诵读，务必完全理解、烂熟于心，再对照书中的人体经脉穴窍图，终于理清了十二经脉的分布与流注。

　　她决定先打通十二经脉中的手三阴经。

　　十二经脉分为三条主干，手三阴经是其一，与其他经脉互有交接，属流注的第一关。冲开此处，便意味着她迈出了炼气的第一步。

　　可还有一个问题：通脉冲穴之前，需先引气入体！否则拿什么通脉冲穴？

　　她现在拥有灵根，可吸纳天地灵气，但是，怎么吸？

　　这本心经只简略提及引气入体：“环抱子午诀，意沉下丹田，清气荡脏腑。”

　　仅三句话，每个字都认得，组合起来却如同天书。

　　先照做吧，遇到问题再说。

　　这天早上，玉笙三两口吞下馒头，闭目趺坐，调匀气息，好不容易凝神静气，将意识缓缓沉入丹田。

　　不知冥想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丹田处长着一根枯枝，形态扭曲开裂。枯枝顶端，几根脆弱的枝桠向身体四周蔓延伸展，勾勒出残缺的脉络。

　　玉笙暗忖，这应是她体内灵根的具象。

　　轮廓之外，流动着黑白雾气。随着她的呼吸，黑雾丝丝缕缕流入丹田，散入五脏六腑。白雾虽被推开，却如潮水般重新涌来，仿佛在寻找进入轮廓的途径。

　　玉笙懵懂意识到，黑雾应是浊气，白雾便是清气。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将白雾吸入，达到“清气荡脏腑”的目的？

　　她忽然想起在万云阁背过的半阕养身口诀，里面提到“观光之法”（注1）：将一身心神，尽收于祖窍之处。此祖窍，不在身内，亦不离身外，就在眼前约一寸二分处。此过程是为聚起元性。元性聚起，便能将乾坤大地一齐收摄。

　　玉笙很后悔当时只背了半阕，也没问清“乾坤大地”意指什么。但按字面理解，或许也包含了白雾？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将心神收摄于祖窍？祖窍既不在身内也不在身外，那它究竟在何处？

　　她下意识地将视线凝于两眼之间，试图寻找答案，却思绪烦乱，不得要领。五脏六腑不合时宜地发出轰隆声响，她便索性退出了冥想。此时香案上已摆好两菜一汤。她端起托盘走到屋外，一屁股坐到草人身旁：“大脑袋，吃饭了。”

　　草人依旧静立，毫无反应。

　　她扒拉着饭菜，脸上露出满足：“今天这芦笋炒得不错。你知道吗？这菜夏天长得最好，清脆爽口，要是多放两片蒜就更好了。晚清姐姐就会这么做，吃起来可香了！她还会做糕点，做得可好吃了，等出去了，我一定带你去尝尝，你肯定会喜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香甜软糯的糕点就在眼前。

　　饱餐之后，她提笔洋洋洒洒写起信来：先述对师父的思念，再夸芦笋美味，说自己在此安好云云，最后才问：“师父，那下半阕养身诀是什么？还有，什么是祖窍？”

　　她把信和碗筷放回香案，捧起茶壶慢啜一口，绕着草屋踱步消食，静待回信。

　　托盘两刻后变空，再过两刻，出现了一封信。

　　玉笙欢欢喜喜地打开，只看一眼，便愁眉苦脸地松了手。

　　信上只有三字：“自己找！”

　　既然这么说，答案必在箱笼里。

　　她叹了口粗气，嘟着嘴把书搬出箱笼，叠在书桌右角，一本本翻查。凡找到与养身、引气、调息、观光稍有关联的，便放到左角，准备细读。

　　除第一本心经外，箱笼里的书主要分两类：炼气与炼体。

　　炼气心法各异，目的却相近，都是教人如何更快更稳地将灵力流转全身经脉穴位。尽管书中皆有云华道人的注译——灵力如何在穴位间流转推移，各穴位对未来修炼的意义等等——但……这些都得等引气入体成功后才有用。

　　炼体自不必说，皆是强身健体的体术修习：拳法、腿法、棍法、剑术，讲究身法技艺，需动来动去……颇为折腾。她立刻决定将这类书束之高阁——她只想躺着或坐着。

　　然而，无论哪类书，都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墙上的宣纸已挂到第四张，前三张各画了三十个圈，最后一张画了七八个。

　　不知不觉间，芦笋换成了名为雪里红的芥菜。

　　这意味着夏天已过，秋天来临。

　　她的头发日益凌乱，道袍愈发褶皱，整日长吁短叹，食不知味。

　　好在草人并非真人，否则也得跟着焦虑。

　　未曾想修道竟如此艰难。

　　师父是否会对她失望？

　　她不是天生通灵吗？如今这般算怎么回事？那灵感竟无半点作用！

　　她不知道的是，若换作没有灵感的常人，哪能一次冥想便窥见自身灵根具象。

　　玉笙脑中乱糟糟的，想起了顾云来。

　　他最终离开沧澜了吗？会不会像她一样眨眼间通了灵根？会不会留下，遭遇与她同样的烦恼？

　　在勿念阁的那段时光，真是快乐啊……

　　玉笙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恍惚间，一声鹤唳传来，抬头竟见顾云来走了进来，朝她伸出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本能地伸手，任由他牵着走出屋门。

　　一踏出室外，原本白茫茫的世界瞬间生机盎然。目之所及，皆是参天乔木与青翠草地，点点荧光如星子缀于其间。清风拂面，花香沁人，远处鸟鸣阵阵。

　　她不由心生欢喜，情不自禁地拉着顾云来扑入草丛。两人像小猫般翻滚几圈，沾了满身草屑。忽地四目相对，便畅快地大笑起来。

　　点点荧光被惊起又落下，天地间回荡着他们放肆开怀的笑声。

　　直到笑累了，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感受阳光微风，缓缓闭眼，呼吸渐趋平缓，杂念尽消。

　　草丛间的荧光似乎终于习惯了这两位不速之客，纷纷落在她身上，由点成片，慢慢聚拢，朝头部而去。感受到荧光的善意，她将心神微微凝于两眉之间。在若有若无、半真半幻之间，意念与荧光渐渐交融。

　　身体瞬间变得轻盈。天地间的荧光汇聚于这一处，缓缓自眉心而入，流转全身，最终聚向丹田，落于枯枝之上。

　　随着荧光充盈，枯枝表皮微微颤动，仿佛有力量在内部苏醒。接着，一种淡淡的光泽自内透出。在忽明忽暗之间，枯枝上的裂痕开始愈合，扭曲的部分逐渐挺直光滑。生机蔓延，点亮了脆弱的枝桠，又催生出几根新枝，将所有脉络补充完整。

　　玉笙的意念化作一只小鸟，欣喜地在枝桠间跳跃，心中默数：一、二、三、四……足足十二根枝桠！

　　她兴奋地展翅，翱翔于丹田之上，穿梭于枝桠之间，却猛地失去平衡，身子一滚，从椅子上跌落，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上。

　　她挣扎起身，眉头紧蹙，先前的兴奋陶醉被惊愕疼痛取代。

　　她依然身处孤寂清冷的草屋，窗外仍然是白茫茫一片，草人仍然静立如初。

　　那片绿色天地，顾云来的笑声，丹田里的枝桠，飞翔的翅膀——原来皆是梦境。

　　孤独寂寥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长长叹了口气，忽地嗅到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下意识望向香案，托盘上正升起缕缕白烟——饭点到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扶椅起身，感觉视线有些异样，身体也紧绷绷的。抬手一看，袖子短了一截。

　　这些日子吃饱了就打坐，不知不觉竟然长胖了？

　　玉笙打开衣柜，金光一闪，一件新练功服便出现在隔板上。她换上衣服，神清气爽地走到香案前端起碗，却见碗里的菜从雪里红变回了芦笋。

　　夏天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

　　她心中灵光乍现，迅速盘腿坐定，飞快将意识沉入丹田——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原本细弱枯枝般的灵根，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不再干瘪枯裂，变得粗壮挺拔。十二根枝桠从主干延伸而出，蔓延至全身经脉，每一根都充满生机。

　　那竟然不是梦！

　　这十二根枝桠正沿着十二经脉的走向生长……这是否意味着……她不仅打通了手三阴经，连其余经脉也一并打通了？！

　　她急忙退出内视，翻开心经，找到描述十二经脉打通的篇章，越看越欣喜。

　　她不仅真正成为了一名修士，而且确确实实完成了炼气前期的修炼，步入了炼气中期！

　　她花了多久？入梦时还是秋天，如今已是夏天，是九个月？还是一年零九个月？还是更长？

　　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书页，琢磨着如何写信向外报喜并确认时间。忽然，指尖触感有异——书页厚度不对。她停下来细看，发现心经前两三页纸因被水浸泡风干，已粘连在一起。

　　她下意识将那两三页拨开。

　　迎面四个大字：引气入体。

　　接着便是：养身诀，详述如何养身引气、调息观光。

　　旁边还有师父的注译，墨迹虽被水晕开，仍依稀可辨：虽似有为，其实无为；无为之中，无所不为。

　　哦，怪不得她觉得此书怪异，说是入门基础，却只讲通脉冲穴，不提引气入体。原来是前几页被粘住，被她忽略了。

　　可是，为什么会粘在一起？

　　师父肯定不会故意为之，那是为何？

　　她眼前猛地浮现初入无忧境时，那个抱着书哇哇大哭的自己。

　　……

　　她面红耳赤地合上了书。

　　随后若无其事地在屋里踱了两圈，神情尴尬至极。

　　想起师父回信上的“自己找！”，以及那两三个月里抓耳挠腮的焦虑……

　　她“呵”了一声，转身便将两盘菜粗鲁地扣在米饭上，朝门外无辜的草人喊道：“大笨蛋，吃饭了！”

　　注1：改编自中华典藏网-国学知识《丘祖秘传大丹直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