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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沧澜无忧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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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得造次!"墨青指尖银光乍现,一道银丝如灵蛇吐信,瞬间将金律捆得动弹不得。他手腕一抖,金律便如破布般被甩向墙角,重重撞在墙上。
"依门规,此三人当逐出沧澜。"鸿一真人声若寒霜,目光转向墨青时更添三分凌厉,"限你三日内办妥。另外,在你管辖之下竟出此等事端,罚你一年俸禄!院舍长罚半年!"
"弟子领罚。"墨青垂首,长睫掩去眸中神色。
金律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疼痛嘶声喊冤。陈、李二人早已抖如筛糠,跪伏在地连连叩首。他们心知肚明——金律尚有家族撑腰,而自己不过是无依无靠的白身,一旦被逐出沧澜,只怕生不如死!
"聒噪。"墨青冷斥,三张禁言符破空而出,瞬间封了几人的嘴。
鸿一真人摇头叹息,目光落在顾云来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深意:"小子,今日之后,你与金氏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往后的日子,可想清楚了?"
"弟子区区白身,劳烦掌门仙尊过问,已是惶恐。"顾云来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泉,"只是...真人方才所言,可是要弟子看在金氏先祖以身殉魔窟的份上,想令弟子就此罢手,网开一面?"
好个伶俐的少年!竟能看穿他“以退为进”的用意,且言语间不卑不亢,坦荡直言。鸿一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索性直言:"九华殿杂役年满十二未通灵根者,本该遣往外门。若你愿意退一步,本座可破例让你留到十三岁。届时若通了灵根,便让墨青收你为记名弟子,助你过练气期之后,便正式收你为内门弟子! "
"掌门厚爱,弟子感激不尽。"顾云来眸光坚定如铁,"但弟子天资愚钝,不求入道,只求恶人得恶果!"
鸿一真人眉峰一挑。能入掌门一脉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这少年竟断然拒绝?他凝视顾云来许久,忽而大笑:"也罢!人各有命,便如你所愿!"说罢广袖一挥,飘然而去。
斜阳拉长墨青的影子,将苦苦哀求的金玄子打发走,又将那三人投入地牢,一切终归尘埃落定。窄小的院舍里,只剩玉笙与顾云来相对而立。
“他们……为何打你?”玉笙声音带着关切。
“说来话长,想听么?”
“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玉笙仰着小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顾云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几声,移开视线道:“我曾祖父原是陵光西京的世家子弟,因通了灵根,被引入沧澜外门。可惜他修为终生停滞于炼气期,却痴迷长生。可惜祖父母、父母皆是白身,全家费尽心思,才为我换来一个九华宫杂役的身份……本指望此处灵气浓郁或能助我生出灵根,奈何……我并无此机缘。偏又与金律同处一院。他自幼骄纵,想让我如陈、李二人般对他俯首帖耳,为奴为婢。我岂肯屈服?奈何我毫无倚仗,近来又与你以兄妹相称,他们既鄙夷我出身,又妒恨我‘攀附’于你。趁你闭关,竟想……让我从沧澜彻底消失。”
玉笙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如此无法无天!我与你一样都未通灵根,有何可妒?!”
顾云来苦笑摇头。“你怎会与我一样?你虽未通灵根,却天生异禀,能视常人所不能见,更有神器傍身,自小便入内门。你我之间,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沼。”
“云端开不出花,泥沼里却能!”玉笙反驳道。
“可我……已受够了泥沼里的黑暗与腐臭。”顾云来定定地望向她,眼神深处是压抑已久的渴望,“我想离开沧澜。”
玉笙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听说沧澜之外,是无比繁华的人间。那里的人不在意有无灵根,不必担心被仙术法宝如蝼蚁般碾死。有酒楼肉肆,香气四溢;还有花街灯会,流光溢彩……玉笙,你就不想去看看么?”
“花街灯会?”玉笙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对!”顾云来脸上浮现向往之色,语气带着诱人的蛊惑,“你会看到沧澜从未有过的奇花异卉,比冬日欢绚烂百倍!各色花灯流光溢彩,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还有数不尽的美食——烤肉滋滋作响,烤鱼外焦里嫩,炸糕金黄酥脆,油酥点心入口即化……”他描绘着,仿佛那香气已扑面而来。
玉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要我们离开沧澜,就能亲眼所见,亲口品尝!你我皆可挣脱此地的重重规矩。你也不必再去那无忧境关十年禁闭,白白蹉跎光阴!”顾云来眼中燃起希冀的火光,“而且,我曾祖父在外尚有世家产业,足够我们一世富足无忧!”
玉笙听得有些发懵,“可是……我们不是要修道长生,守护沧澜吗?”
“在这里?”顾云来自嘲地笑了,“你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祸害’,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白身’,拿什么守护沧澜?到了外面,我们有成群奴仆,挥霍不尽的钱财!我们可以像在勿念阁那样,日日品茶赏花,逍遥自在,随心所欲。”他轻轻握住玉笙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玉笙……你可愿意随我走?”
玉笙怔怔地望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掠过几丝挣扎与迷茫。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云来,我今日寻你,本是来道别的。却没想到……竟连累你至此境地。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望你珍重。若十年后你仍在沧澜,我们再共饮清茶。若你已不在……那便,江湖再见。”
顾云来眸光一暗,随即又温柔笑道:“那无忧境什么都没有,玉笙,你这又是何苦呢?沧澜有众仙家道长坐镇,你我当个红尘里的逍遥人不好么?”
玉笙突然怔住:"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
"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说这些?"顾云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玉笙努力回想却无果,只得摇头:"许是错觉。云来,我见过西京的繁华,也向往过...但现在,我不能辜负师父,也不能离开沧澜。"
云华道人静立门外,目光穿透云雾,遥望着九华宫若隐若现的围墙。凡人修道,难如登天,又有多少人,能不被红尘所累,坚持自己的道心?
"师父。"玉笙推门而出,将玉扣郑重戴好,"我们走吧。"
云华道人凝视她片刻,忽然展颜:"你通灵根了。"
吱呀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胖胖的小手伸过来,抓住了云华道人的手。
“啊?真的?”玉笙楞楞地问,似乎是不敢相信,“我可以吸收天地里的灵气了?”
“是的。”云华道人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说道:“种子终于发芽了。”
“太好了师父!“玉笙的表情从呆愣转为惊喜,绕着师傅又笑又跳,“我发芽了~!我终于发芽了!”
室内,顾云来把玩着九窍玄机盒,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白蛇从床底游出,嗤笑道:"早知你会失败。"
"急什么。"顾云来眸光幽深,"十年不过弹指...几百年都等了。"
白蛇吐着信子游向门外:"那吾便独自回虚妄地界..."
"随你。"顾云来翻身面壁,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上的纹路,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
无忧境内,天地一色,尽是苍茫素白。举目望去,唯有一座孤零零的草屋伫立其间,像被遗忘在雪原上的棋子。
草屋虽简,却也五脏俱全:左侧香案青烟袅袅,右侧长榻素净整洁;角落里的衣柜半开着,露出几件素色道袍;中央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与茶壶静待主人。最奇的是屋前立着一个草人——圆滚滚的脑袋顶着硕大斗笠,麻布衣衫随风轻摆,腰间两柄木剑斜插,活像个守门的剑客。
香案上方,陵光神君的画像高悬。与九华宫偏殿那幅背影图不同,画中神君掌心托着一座玲珑宫殿,脚下沧澜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缭绕。这幅画,正是连接无忧境与沧澜的唯一通道。
"谢师叔净会唬人,这里明明什么都有。"玉笙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手不由得攥紧云华道人的衣袖。
云华道人唇角微扬,广袖轻拂,一个沉甸甸的箱笼便出现在屋内。"勤修不辍。"她只留下这四个字,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入画中消失不见。
玉笙呆立画前,直到画中云雾重新归于平静。她忽地转身,啪嗒啪嗒跑出草屋,对着无边无际的纯白天地发愣;又戳了戳草人的木剑:"大脑袋,你会说话吗?"
回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这一刻,铺天盖地的孤寂终于击垮了小人儿的坚强。她咬着嘴唇冲回屋内,红着眼眶掀开箱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经卷,似乎没有尽头。
"一阴一阳之谓道..."她抓起最上层的经书大声诵读,稚嫩的嗓音在空荡的草屋里格外清脆,"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那些晦涩的字句在眼前跳动,渐渐扭曲成模糊的黑点。"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化、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卡在一个陌生的字眼上。小丫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可那个字依然倔强地不肯被她认出来。
"哇——"积压的委屈终于决堤,她将经书重重摔在地上,"师父!我不认得这个字!"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可此刻,回应她的只有草屋空洞的回响。玉笙蜷缩在书桌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那些晕开的墨迹渐渐干涸,在经书上留下斑驳的泪痕,像极了冬日里凋零的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