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沧澜》白谨言

10、第 10 章 沧澜无忧2

　　一袭紫衣推开门，身后跟着顾云来。

　　“风晚清？你怎么来了？”墨青猛地站起，却有些语塞，“我…我在教她些做人的道理。”

　　“晚清姐姐！”玉笙带着哭腔告状，“他欺负我！”

　　风晚清，正明道人座下弟子，与墨青同期，修为已至金丹期，现任外门执事兼司沧澜祭祀之职。她素日八面玲珑，常往来于各峰之间。今日恰在前殿遇见焦急寻人的顾云来，便被他引至此处，不想正撞见墨青那番冷言冷语。

　　她曾帮着云华道人照顾过玉笙一段日子，最是心疼玉笙。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用指腹替玉笙拭泪，柔声哄道：“墨青就是嘴硬心软，本意是盼你好生修炼。乖，不哭了。” 她回头瞪了墨青一眼，“她才多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可有将云华道人放在眼里？况且她灵根未通，你逼她又有何用？”

　　玉笙将脸埋进风晚清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得意地瞪着墨青，一副找到了大靠山的样子。

　　墨青心中气恼，但对着风晚清，气势却不自觉地弱了，垂首道：“云华道人将她安置在万云阁，自是嘱我照拂一二。晚清你是不知道，她竟说要在无忧境睡上十年！我这才急了…再说，即便灵根未通，也可未雨绸缪。她天生灵感强，学些基础术法事半功倍，说不定哪天灵根就开了…”

　　“那也不能如此刺激她。”风晚清眼眸低垂，声音幽然，“机缘未至，强求亦是枉然。”

　　“不争取怎知不行！”

　　风晚清轻叹一声：“前殿有事寻你，且去吧，这里有我。”

　　墨青欲言又止，“晚清…”

　　顾云来适时轻咳一声，恭敬道：“还请仙长移步。”

　　墨青回首瞪他，“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拂袖而去。

　　玉笙见大敌已退，赶紧抬起头来跟风晚清诉苦，忽见身前闪过一道光，玉扣再一次回到了原位。

　　冤魂不散！

　　她愤愤得将其扯下，扔到床角，哑着嗓子问道：“晚清姐姐，正明道长怎么样了？”

　　风晚清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倒也见怪不怪，哄着：“他老人家身子骨健壮着呢，用不着操心，今日还跟我念叨你来着，若你醒了，定要来看看你。”

　　玉笙面色稍缓，又问：“外面的弟子…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祸害？”

　　“谁人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风晚清温言道，“别看你墨青师兄如今一本正经，他年少时干的混账事也不少。”

　　“真的？”玉笙顿时竖起耳朵。

　　“一百年前……”

　　顾云来斟上两杯热茶，识趣地退了出去。

　　墨青作为鸿一真人的关门弟子，他自觉有责任将玉笙引上“正途”，不辜负她的天赋，哪怕因此在她面前扮演“恶人”。

　　但风晚清的话不无道理。玉笙年纪尚小，不能以成人标准苛责，免得适得其反，将她越推越远。他得另想法子。

　　于是，当墨青捧着一把狗尾巴草走进玉笙房间时，玉笙惊讶得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墨青把草往前一递，别扭地别过脸，闷声道：“那日…是为兄话说重了。”

　　玉笙僵硬地接过这束“花”，豁出去般道：“师兄你还是弹我脑门儿吧！”

　　“别不识好歹！”

　　“是！多谢师兄！我…我很喜欢！”玉笙赶紧改口。

　　顾云来极有眼色地捧出一个玉瓶，接过那束狗尾巴草，郑重其事地插入瓶中，摆在窗台上。它与冷香衡送的那束五彩野花并立，形成鲜明对比：一个绚烂，一个绿得发光。

　　墨青满意地点点头：“果然顺眼多了。”

　　玉笙跟着呵呵傻笑：“是别有一番风味！师兄真好！”

　　墨青坐下，畅快地饮了口茶，打量着玉笙。这几日云华道人夜夜为她运功疗伤，她恢复神速，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甚至能下床走动几步…

　　玉笙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迎上墨青打量的目光，认命道：“师兄，你教我些法术吧？”

　　墨青挑眉，似在询问：当真？

　　玉笙点点头。

　　“你不会转头就去向风晚清告状吧？”

　　“墨青师兄这么怕晚清姐姐？”

　　“胡说！我岂会怕她？不过是…让着她罢了！”墨青有些狼狈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和一本咒书，“你先从五行黄符练起！”

　　“现在就…开始？”玉笙一脸茫然。

　　“勤学需趁早！”

　　在沧澜，符修自成一派，以符咒为武器，而符咒有很多种类别，以媒介来区分的话，有纸媒、土媒、血媒等，若是修为高深者，可言出法随，比如两大长老之一的陈老就是这般的大能。

　　其中，五行黄符是以黄符为媒介的入门符咒。就算是个凡人，只要掌握了咒词，便能使用这些符咒，生火、化水、起风、出沙、点金，范围局限在一臂之内，且维持时间较短，这对玉笙这样的初学者来说非常合适，至少不必担心她炸毁了九华殿。

　　“瞧，每张符纸上都绘有现成的符令。你只需背熟对应咒词，便可运用。”墨青指点道。

　　玉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咒词又长又拗口，许多词拆开认得，合起来却不明其意，更有不少生僻字连部首都猜不出。

　　她宁愿去扎马步。

　　墨青语重心长：“待你入了无忧境，里面空无一物，生火取水都成问题。现在学会了这些，进去后好歹能行个方便。”

　　“……好吧，师兄说得有理。”玉笙无奈一笑，“至少不用从画符学起。”背咒词总比动笔画符强。

　　“正是此理！”

　　要使符咒灵验，咒词是关键。念咒时必须心无旁骛。若一边背一边还要想下一个字，便会中断与天地灵气的感应，符咒自然无效。

　　墨青虽有心教导，但身为一宫执事，事务繁杂，无法常来。眼见玉笙日渐熟悉咒词，偶尔也能成功催动一两张符纸，他便放下心来，隔三两日才来一趟。

　　玉笙无力提笔，顾云来便帮她将咒词一一抄录下来，贴在床幔上，让她抬眼可见。遇到复杂的字，他还细心地标注了音韵和释义。

　　又过些时日，玉笙已能下床长时间走动。白日做功课、练筋骨，傍晚与顾云来品茶赏花观晚霞，夜里同师父说说话，再显摆两手新学的符咒，日子倒也惬意。沉雪峰之事，仿佛已被众人淡忘。

　　直到开春，玉笙被送入无忧境的前一天。

　　“是今晚吗？”白蛇的声音在袖中响起。

　　“嗯，她明日便入无忧境。”顾云来站在杂役园舍门外，目光越过层层翠竹，投向山顶那座巍峨的九华宫。

　　“那你还不快进去？”

　　顾云来叹了口气：“受气的不是你，你倒说得轻巧。”

　　“莫坏了大计。”白蛇语气严肃，“是你执意要来的。”

　　顾云来不耐地将白蛇塞回袖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将他浇得浑身湿透。

　　三双眼睛冷冷地扫视着他。“阿谀谄媚的东西还回来作甚？怎么不留在九华殿攀你的高枝？”

　　“一个废物，十一岁还开不了灵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另一个声音带着恶意响起，“这不急着巴结内门弟子，想当人家的入幕之宾嘛……”几人随即爆发出刺耳的□□。

　　顾云来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脸色冰冷如霜，缓缓关上了身后的门。

　　天光微亮。

　　玉笙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鸟鸣，起身洗漱收拾妥当，却迟迟听不到顾云来的动静，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已在院中扫洒。

　　她走出院子，正巧遇见云华道人乘云而至。白鹤紧随其后，见了玉笙便伸长脖颈清唳，满是不舍。

　　顾云来去哪了?

　　玉笙一下下抚摸着白鹤的脖颈，心中对顾云来的挂念却越来越浓，不安感如潮水般涌上，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云华道人打量着她，轻声问：“后悔了？”

　　玉笙愣愣回望，似乎没听懂。

　　“十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于凡人却是漫长。当年你选择此路时尚不知修行为何物，如今已窥得门径。你可愿坚持？”

　　“若你不愿，事已至此，我可送你去凡人谷。在那里，你可过寻常百姓生活，免去十年禁闭之苦。”

　　沧澜每年皆有弟子因不堪苦修而自请入凡人谷，此非丢脸之事，不过是人生抉择不同。入了凡人谷，便不再是沧澜子弟，虽失宗门庇护，却也脱离了门规束缚。

　　以玉笙的性子，或许是个好去处。

　　但在玉笙看来，此时离开沧澜，尤其是在闯祸之后，无异于被逐出师门？她也是要面子的——可以自己走，但不能被赶走。

　　“弟子愿入无忧境！”玉笙急忙道，“师父，我们说好了的，玉笙绝不反悔！”

　　“承诺易许，践诺实难。”云华道人声音轻柔，“此刻，你仍有反悔之机。”

　　玉笙叉着腰，气鼓鼓地嚷道：“我绝不后悔！师父快送我入无忧境吧！”

　　云华道人审视着她。“若入无忧境，我对你有三求：修行不可懈怠，心经须烂熟于心，三年一考校。”

　　“弟子遵命！”

　　“走吧。”

　　玉笙点头，乖乖跟在云华道人身边。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顾云来，急叫道：“师父等等！”

　　云华道人心下一沉。

　　玉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期艾艾地说：“师父，我不是后悔…就是想…跟顾云来道个别。”

　　云华道人定定看着玉笙，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灵魂。

　　玉笙茫然回望：“师父？”

　　云华道人轻叹一声：“罢了。他照料你多日，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是该好好道个别。”言罢，她指尖微动，一缕素练般的白线凭空化出，悄然缠缚住院中那把沾染着顾云来气机的扫帚。待白线染尘转浊，便飘然穿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