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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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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工局日夜赶工,由李岁盈亲笔写下的“玉成宫”三个字已被制成新的匾额挂在了原先玉池宫的牌匾处。落日时分,李岁盈自鎏金屏风后款步而出,她今日弃了寻常锦缎,交领处垂落的璎珞,每颗在黄昏下泛着血色光晕。
惊秋带着一众宫人纷纷跪在李岁盈身后,“奴婢恭祝郡主达成心愿。”
李岁盈看着那块匾额重重舒出一口气,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她向西看去,政阳宫那鎏金穹顶,八条金龙盘绕屋脊,龙首衔着夜明珠,即便是夜幕降临,依旧熠熠生辉。李岁盈静静伫立在原地,过去用来折辱她的名号都已废除,她暗自发誓要一步一步继续走出泥泞,走到那最高处。
尚华宫内,李青杉正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李岁盈夹着菜,姐妹二人如同儿时在家一般。今日李青杉亲自到小厨房下厨给李岁盈做了最爱吃的五侯鲭,她还特意免了宫人近身伺候,只留一叶和惊秋在殿内。
“姐姐,你可要小心些,以后不要自己做了,万一烫伤了怎么办?”李岁盈看着被李青杉夹的满满当当的银碗,心里十分欣喜但仍旧担心她的身体。
李青杉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兴,二十八年岁便登上太后之位的她仍旧像个孩童一般,心里藏不住事情,她拉起李岁盈的手高兴的说道:“芃芃,你不知道,今日砚辞主动提出来要把秦氏送走,说什么不对他的口味了,他还说今晚不必让乳娘陪他,果真是长大了些。”
李岁盈挑了挑眉头,将鱼脍塞进嘴里小心咀嚼。
那乳娘秦氏当然不对季砚辞口味了,她每天被灌下四斤汤药,自然不会再让他迷恋至极。
“明日上朝姐姐坐于帘后听政如何,皇上还小,怕是一个人面对那群老迂腐会被欺负,有姐姐在,他们还会顾忌些。”李岁盈将银筷放下,侧目观察着李青杉的反应。
李青杉果真露出一副震惊之色,她用帕子捂住口鼻,显然是被李岁盈的话惊得呛到了,“芃芃,可我也不懂朝政,我如果垂帘听政,恐怕胡丞相那干人更要指责后宫干政。”
李岁盈眼中划过一丝不悦但没有表现出来,她起身走到李青杉的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抚着后背,“姐姐,你不需要懂朝政,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他们那群男人知道,李家还有人。”
“芃芃,你……”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家无后是因为不需男子为后,男人能做的我李岁盈也能做,他们可以在朝堂上纵横国事,我李岁盈也可以。”
李岁盈说到这里不免握紧了拳头,眼中狠厉之色更甚,她侧身跪伏在李青杉的腿上,抬头与李青杉目光相交。
“姐姐,我要你在前朝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做我的嘴巴,我会尽全力护我们姐妹二人周全。”
李青杉明显被李岁盈的话打动,她急忙将李岁盈扶了起来,她这个嫡亲妹妹是被自己拖累进宫的。原本的有孕之喜,在李岁盈随母进宫探望她时却成了灾祸,先帝不顾李岁盈与晏西世家子弟早有婚约,强行将其留在这穗北皇宫。
那年,李岁盈刚行及笄之礼。晏西天气苦寒多变,她却生的肤白貌美,有人说是因为李岁盈难产出生,硬生生用母亲的血将晏西人的黄洗褪了去。自李岁盈出生后,李青杉便背负使命,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要做大穗朝的皇后。为了防止外戚夺权,大穗朝立后规矩便是家中无男儿传承血脉,李岁盈十岁那年,十八岁的李青杉进宫成为大穗朝的皇后,自那时起直至母女二人获命前去皇宫探望李青杉,李岁盈再未见过她。
李岁盈不懂这穗北皇宫的规矩,她只知道自己的姐姐是金尊玉贵的皇后,是这后宫的主人。她穿戴着李青杉送于她的及笄礼在花园里痴迷地追着蝴蝶,不甚被石头绊倒的她跪伏在地,顺着朝她伸来的那只手向上望去。
那日起,世间再无晏西美人李二小姐。
那晚,王公公领着一众宫人在尚华宫门外苦苦等候,迟迟不见李岁盈沐浴更衣结束出来,李青杉扶着肚子站在尚华宫宫门处,她虽着急心痛,可却没有任何办法能救下李岁盈。
“哎呦,这二小姐什么时候出来,可别误了吉时。”王公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皇上正急着和美人共度良宵,这差事他若是办不好那可不得了。
李青杉无奈只能让一叶去殿内看看,肚子此时已隐隐作痛,可比起她不得以亲手将妹妹留在这只有无尽黑暗的深宫中,根本不算什么。
一叶尖锐的叫喊声划破了尚华宫上的夜,惊飞了树杈上的乌鸦,李青杉错愕地看向殿内,顾不得身边人搀扶以及宫廷礼仪快速跑着。几个侍奉李岁盈沐浴的宫人跪在地上不停发抖,一叶身子靠在柱子上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李青杉看向里边,李岁盈正躺在床下的地毯上,身上裹着一件纱衣,在她身侧,还有一块黑红的烙铁。
李岁盈吃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可下身剧烈的疼痛让她接近昏死过去,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李青杉看到这一幕几近要昏倒在地,一叶急忙扶住了她。
“叫太医!快叫太医!”这是李青杉进宫后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叫喊声,如此急切悲痛。她被一叶扶着走到李岁盈的身边,缓缓跪了下来,她痛苦地张着嘴巴,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芃芃你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李青杉只敢轻轻握住李岁盈的手,眼泪不断滴落在那层纱衣上,贴在李岁盈那如脂玉般的肌肤上。
李岁盈强撑着一口气,她的四肢不受控地痉挛蜷缩,连呼吸都在剧烈疼痛中扭曲成破碎的呜咽。
“姐…姐,我没弄脏…你的床,这样…我就不用…侍奉…皇上了…”
焦糊味飘进李青杉的鼻子里,她发疯似地站起身朝跪着的宫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她让她们都滚出去找太医救李岁盈,她不停摔打着皇上赐给李岁盈的东西,进来查看情况的王公公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王公公吃痛地摸着头嘴里不停窸窣着,当看到一向端庄华贵的皇后娘娘此时正跪在地上不断发出凄惨的长嚎时,他猛地转头看到了李岁盈的惨状,于是顾不得头上流的血连滚带爬地跑到政阳殿跟皇上说着尚华宫的情况。
“真是大胆!李家就不怕朕诛他九族吗!她的脸呢?也烫了吗?”早已换好寝衣的皇上听闻事变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压着声音朝跪在脚边的王公公猛踹了一脚,王公公就如同蹴鞠一般滚出去两圈又迅速爬了回来。
“回皇上的话,奴才见二小姐容貌未伤,只是那…已不能再侍奉皇上了啊!”王公公连自己一会的死状都预想好了,如今说话更是憋着一口气,稍微泄力只怕就要尿在皇上跟前了。
“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尚华宫,一定要把她给朕救回来,若是救不回来,你跟太医院的脑袋全都不用留了。”
“是,奴才这就去。”王公公此时还在庆幸自己的命还能暂且留几个时辰,得了命令的他一瘸一拐地跑出政阳宫,还未出宫门就与尚华宫的宫人撞个正着。
王公公看清眼前是何人后立即发起了官威,刚瘦了那么多责打如今刚好无处发泄呢,再怎么是狗奴才那也是奴才中的上等人,毕竟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
“哎呦!你莫不是瞎了眼,敢撞本公公,还不赶紧把本公公扶起来!要是耽误了大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王公公坐在地上耍起了脾气,可接下来宫人说的话让他又将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王公公,不好了,皇后娘娘小产了!”宫人伴着哭声向王公公汇报着,此时的伤怀早已乱成一锅粥,先是李二小姐自毁身体,皇后娘娘急火攻心恍如失心疯般,皇后腹中的胎儿已七月有余,此时滑胎,情况可谓十分危急。王公公麻利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不停在宫门处踱着步子,“你,进去禀告皇上,你今夜没见过我,我告诉你,你胆敢说错一个字,本公公就算死也要拉上你全家!”王公公上前掐住那宫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随后撒开朝太医院奔去。
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朝殿内走去,未过子时便被人抬着出了政阳宫。“皇后仁善,定是你们这些宫人照顾不力。”这是他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李青杉面如死灰般躺在床上,身侧跪着许多满头大汗的产婆和太医,“皇后娘娘,您咬咬牙使劲将孩子先生下来,不然您的命和皇子的命都将不保啊!”产婆着急却又怕太大声惊扰到皇后,只能作着哭腔悄声地说着。
李青杉闭上了眼睛,依旧不肯发力木然地躺在床上。李岁盈因为自己生死未卜,父亲母亲若是得知消息更会悲痛欲绝伤及身体,若是家破人亡,她独活于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姐…姐…”
李青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竟然听到了李岁盈还在唤她。
“皇后娘娘,您看看二小姐!”产婆的声音将李青杉拉回现实,她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到了宫人们抬着李岁盈正在她身旁,沾着血迹的碎发黏在她汗湿的额角,李岁盈用尽力气朝李青杉伸出手,“姐…姐,为了…家里…和你……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李青杉痛苦地伸手去够李岁盈的手,还未碰及,李岁盈便被宫人抬走继续医治,她将用手紧紧抓住被子,喉间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李岁盈说得对,她必须要活下去,必须要生下皇子,才能保她们的家人。李青杉用力只半个时辰,她便觉得身子空了,可尚华宫却没有听到一声孩子的哭声。产婆和太医面面相觑,跪在地上听候发落,一叶坐在床边抱着奄奄一息的李青杉,低声哭着。
“辛苦各位了,太医,劳烦你去偏殿全力医治我妹妹,一定要救下她。”李青杉撑着最后一口气吩咐完众人,随后便昏死过去。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产下…死胎。”终究还是王公公伸出脖子递给皇上,他万万没想到皇后腹中的皇子竟连一个时辰也撑不过,如今皇上既失了嫡子又失了美人,他在心里感慨自己恐怕是活不过今夜了,还在为没花光家当而悔恨。
“她呢?”
王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回皇上,二小姐的命保住了,可……”
“命保住了就好,传朕旨意,皇后难掩丧子之痛,让她待在尚华宫好好休养,后宫嫔妃无需探望。还有,将李家所有人拘禁于府中,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迈出一步。”
李青杉跪着听旨,一叶紧紧扶住她才让她没有倒下去。她脸上毫无血色,但仍着急向王公公询问自己母亲被如何处置了。
“皇后娘娘,您还是先顾全自己吧,好好休养,多劝劝二小姐,奴才多句嘴,皇后娘娘母家所有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二小姐身上,他们是否平安全看二小姐想不想救。”王公公说完便带着宫人封了尚华宫的门,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呢,这一切都是拜这李家姐妹所赐。王公公始终想不明白,这李岁盈为何不肯承雨露,这后宫中多少嫔妃日求夜梦只为让皇上多看几眼,李岁盈若是成了宠妃,对她们李家只有功益。
李青杉被一叶扶着来到偏殿,她看着床上还未苏醒的李岁盈,心口处疼痛愈加强烈。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我去叫太医!”一叶紧张地看着李青杉,还没等她唤宫人去,李青杉便拦住了她。
“不必了,宫门都封了,太医怎么可能进得来,如今这尚华宫与冷宫没什么区别。”李青杉强压住胸口缓缓走到李岁盈身边,经此一劫,李岁盈原本洁白无瑕的脸更加不像活人,倒像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芃芃,是姐姐害了你,若是我没怀他的骨肉,若是你没随母亲来这皇宫…芃芃…”李青杉的眼泪如断了弦般流下,一叶跪在身旁也跟着啜泣。
“皇后娘娘,王公公说了,只有二小姐能救皇后娘娘和老爷夫人,可二小姐已经无法侍寝了,皇后娘娘可是这大穗朝的皇后,难道就要这样被禁足于这尚华宫一辈子吗。”李青杉能从一叶的语气中听出她对李岁盈的些许责怪,这是人之常情,她没有责罚一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李岁盈会自毁身体来违抗皇命,李青杉更没有想到,皇上只见了李岁盈一眼,竟能如此宽恕于她,王公公或许说得没错,只有她能救全家,只有她有这样魅人的魔力。
“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李青杉伸手替李岁盈掖了掖被角便起身离开了偏殿,她挡住了一叶伸来想搀扶她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走着。宫人们在有序地收拾着杂乱的内殿,李青杉看着地上那被她撕烂的侍寝薄纱衣,不禁又回想起昨夜的变故。
“若是李家遭难,我绝不独活。无论芃芃怎么决定,我都不会逼她像我一样承担这女子不该承受之辱。”李青杉将指甲深深嵌进手心肉中,眼神决绝又坚毅。
一叶从小便跟在李青杉身边侍奉,对于李岁盈这位二小姐她也十分熟悉,从前她一直疑惑一母同胞的姐妹二人为何脾气秉性相差如此之大,直到看到李岁盈决然叩别李青杉的眼神时,她才明白,李家二位小姐相同的气概,是其他世家小姐绝不会有的。
李岁盈没有上皇上派来迎她的步辇,身上穿戴的仍旧是李青杉送予她的及笄礼,她一步一步朝政阳宫走去,王公公及一众宫人跟在她的身后。
李岁盈不知自己要用什么方式挽君恩才能保住姐姐和李家满门。去献舞?穗南将貌美舞姬源源不断地献给皇上,她舞技并不出众。去弹琴咏诗?皇上缺的不是乐师和夫子。去做一个貌美的花瓶?就站在那里,陪着皇上?她到底会被皇上怎么处置,李岁盈从决心要救全家开始便开始想,直至走到政阳宫门口处时也没想明白。
“二小姐,跟我来,皇上在偏殿等你。”王公公谄媚地给李岁盈引路,刚进入偏殿便行礼退了出去。
李岁盈踏入内殿,只见金丝织就的绛红帷幕自蟠龙柱顶倾泻而下,将鎏金铜雀烛台映得流光溢彩。殿中央的紫檀龙榻镶嵌南海夜明珠,随烛火明灭流转光晕,榻上是绣满并蒂连理枝的软缎锦被,金线勾勒的鸾鸟栩栩如生,尾羽处缀着的东珠仿佛在簌簌轻晃。
“你来了。”
皇上的声音随着檐角挂着的鎏金风铃声一同传入李岁盈的耳朵,她急忙低下头跪了下来,安静地等候发落。
“过来,到朕的身边。”
李岁盈手心已沁出薄汗,她不敢大口呼吸,生怕皇上一点不如意又会降罪于李家。她故作镇定地上前跪在了皇上的脚边,依旧低着头,只能看到皇上所穿明黄色的寝衣的一角。
“抬起头来。”
李岁盈用尽全身力气仰起脸,只一瞬她的脸蛋就被皇上用手捏紧。
“这口脂不好,以后不许再涂。”皇上边说着边用大拇指生硬地将李岁盈嘴上的口脂抹掉,李岁盈感到疼,可她不敢皱眉,不敢有一丝异样。待皇上甩开她的脸时便立即将头叩在地上,不敢再动。
“以后你便跪着侍奉朕,你放心,晏西进贡的软垫柔软无比,定不会让你觉得膝盖疼。只要你乖乖待在朕的身边,你要什么朕都可以满足你。”
那一夜,除了龙榻上那人十分安稳地睡了,满宫宫殿皆烛火通明。王公公收了各宫嫔妃不少财宝,他这位在御前伺候的人每逢皇上宠幸新人地位便会随之高些,李青杉从不这样,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争风吃醋探听消息这种事她做不得,可这次不同,被抬去政阳宫的是她的嫡亲妹妹。李青杉让一叶给王公公送了那套从晏西家里带来的赤金钗,只为他能及时送来李岁盈是否平安的消息。
“娘娘,早些歇息吧,二小姐今夜恐怕不会回来了。”一叶满脸心疼地看着倚在门框边一直朝宫门处看的李青杉,想要伸手将她扶回去却又怕冒犯了。
“再等等,也不知道芃芃怎么样了,有没有忤逆皇上。”李青杉忧愁地捏紧门框边,小产后她恢复的并不好,每天都在为李岁盈与家人忧心,她才二十三岁,脸上便添了许多皱纹。
“这王公公收了娘娘的金钗却不办实事,真是狡猾。”一叶不禁想起她去给王公公送金钗时还被他摸了把手腕,心里不免更加抱怨。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皇上发怒,今夜阖宫上下便无人会安寝。”李青杉自我安慰着,转身朝殿内的凤椅走去,“去把我那件玄狐披风拿来,我今夜在这休息。”一叶看着李青杉单薄的背影欲言又止,只能行礼乖乖去内殿拿了披风给她披在身上。
李岁盈手中的发簪深深嵌在手心肉里,她看着身侧那咫尺可近的脖颈,浑身发抖地举起了发簪。她没有办法出声,连呼吸声也不能重了,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慢慢地,她松开了那只紧握着发簪的手。葱白玉指早已有了深红色的勒痕,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李岁盈做不到,她没办法让全家乃至九族陪她送死。母亲从未因为她难产导致今后再不能生育而迁怒于她,父亲也从未因为她是女孩不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而薄待于她。
岁盈,芃芃,多么饱含希冀与众望的名字。
李岁盈从小在父亲读书声中长大,悲痛过后她立即做出了决定——她要以辱求荣,她要一步一步将今日之耻踩在脚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宗枝毓秀,兰桂腾芳。今有皇后之妹岁盈,夙禀柔嘉之德,幼承诗礼之训。性资端淑,温恭有度;慧质兰心,谦和自持。兹念其贤,特遵祖制,晋封李岁盈为丹辰郡主,赐金册、玉牒,增岁禄三百石。望尔恪守懿范,益懋令仪,以彰皇家亲亲之谊,以昭朝廷褒德之仁。钦此!”
“臣女谢皇上隆恩。”
皇上居高临下一脸玩味地看着跪在地上接旨的李岁盈,不料她的脸色竟丝毫未变,寡淡无色的嘴唇没有变化一丝弧度。李岁盈听到自己的封号时眼神中迅速划过了让人无人察觉的诧异与愤懑,只是郡主,没关系,足够了。
圣旨很快传遍了穗北皇宫,嫔妃们纷纷懂了皇上的意思,不少性情跋扈之人不惜守在李岁盈回宫的必经之路上好找时机挖苦她一番,只是苦等一番,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乘着御撵回宫的她。
“不好意思了,各位姐姐,皇上疼惜我,特赐御撵送我回宫。”李岁盈高高在上地看着这群前来嘲笑她的人,眼神早已没了刚入宫时的天真烂漫。这几位嫔妃李岁盈并不认识,虽叫不上名字可她识得她们的衣着。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在宫人的提醒下迅速跪在了御撵一侧,虽然李岁盈只是个小小郡主,可这御撵是皇上的车架,她们不得不低头。
“回宫。”李岁盈狠狠打了前来嘲笑她的人的脸,她清楚她们跪的是御撵而不是她,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坐得这御撵。
李青杉在凤椅上坐了一夜几乎从未合眼,当听到王公公派来传信的宫人宣读圣旨时,她扶着椅子起身差点晕倒,一叶帮忙稳住她的身子,李青杉眨着红肿的双眼十分疲惫地跟宫人确认着,“你说什么?皇上封了芃芃为郡主?”看到宫人点头确认后她走路有些踉跄,“为什么是郡主,丹辰,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是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一叶抬眼看到宫人推开尚华宫宫门,李岁盈在一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王公公跟在她身后谄媚地笑着。
李青杉努力朝外走去,她的心里已经猜到了八分,可她仍不死心,她不希望自己猜到的就是现实。李岁盈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脸上既没有受封的喜悦也没有受辱的凄惨,只是脸色发白,白得让人怜惜。
“芃芃!”李青杉一把握住李岁盈的手,纵使她熬了一整夜如今眼睛酸涩得厉害,可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哎呦皇后娘娘,二小姐受了丹辰郡主这个封赏您应该高兴才对,这不,皇上派我来解了这尚华宫的宫禁,明日起恢复嫔妃们的请安……”
“王公公,回去复命吧。”
王公公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岁盈用极其冰冷的语气打断,他略带吃惊地愣在原地,转头看到了李岁盈那近乎仇视的眼神,王公公瞬间懂了,这是刻不容缓的命令。王公公虽为御前宫人的头一号,可他更清楚这次皇上对李岁盈的宠爱非常,不能侍寝还受皇上宠爱,能坐着皇上御撵在这穗北皇宫走的,她是头一个,他可不想得罪这位大佛,况且李岁盈的背后还有李青杉这位皇后娘娘。王公公陪着笑脸应声,随后迅速带人离开了尚华宫,回去的路上他不禁感叹道,日后这后宫恐怕要被这李氏两姐妹牢牢把握住了。
直到王公公的人悉数走出尚华宫,李岁盈的表情才有了一丝松懈,李青杉已将她从头到尾看了数十次,她清楚姐姐一定知道了自己昨晚的遭遇。
李青杉眼里含着泪盯着李岁盈那干裂苍白的嘴唇,她再也抑制不住侧身倒在一叶的身上。尚华宫的宫人们纷纷急了,手忙脚乱地将李青杉抬到内殿的榻上,李岁盈呆呆地站在原地,回过神来后叫住了想要找太医的宫人,“不许声张,谁若是走漏了消息,小心你们的舌头。”
“是,丹辰郡主。”尚华宫的宫人们一向听惯了李青杉的轻声细语,李岁盈这一番话着实将她们吓了一跳,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朝李岁盈磕头。
李岁盈听到宫人们如此叫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意识到什么后又立刻松开,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那些张皇失措的宫人,没有多说什么便朝内殿走去。李青杉已经躺在榻上,一叶将参汤送进她的嘴里,神色尽显担忧。李岁盈走上前向她伸出手,“我来吧。”一叶点了点头将碗递到李岁盈的手上,站到了榻的一侧。
灌了半碗参汤下去李青杉才勉强睁开了眼,当她看到李岁盈那张好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脸时,她吃痛地捂住胸口,轻声哭了起来。
李岁盈将碗递给一叶,依旧呆呆地看着李青杉,并没有靠近她对她施以安慰。
“芃芃,你受苦了。”李青杉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她向李岁盈伸出手,就像幼时她唤李岁盈来自己怀里那样。
李岁盈看着李青杉的手,因为小产没有休养好,从前那样纤细葱白的手指如今变得肿胀不已,颤抖的指尖和那段让她可以选择的距离终于打破了李岁盈心中的防御,她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朝李青杉扑去,李青杉用尽力气抱住了她。
“姐姐!”李岁盈在她怀里短暂了闭上了双眼,可昨夜那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只能皱着眉头将眼睛睁开。
“都怪姐姐,姐姐没能保护好芃芃。”李青杉不敢随意触摸李岁盈身上的任何地方,她害怕现在的触碰也会让李岁盈感到害怕,只能轻轻将手抬起,胳膊像围成一个圈一样将李岁盈圈住。
“一叶,传本宫命令,尚华宫的所有人见到二小姐只称郡主,不称名号,违令者赶到杂役坊。”这是李青杉第一次以本宫自称向下人宣布命令,李岁盈听到她说的缓缓撑起身子,眼神躲避着她,“你都猜到了。”说完后她便伸手擦了擦嘴唇,将头撇了过去。
“芃芃,你受苦了,可...是姐姐无能,就算做了皇后也没办法保护你和家人,让你如今受这种耻辱,我...”李青杉
“姐姐不必自责,让我遭受着奇耻大辱的不是你,而是他。我恨他,我想杀了他,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李岁盈不再躲避李青杉的目光,她眼中的恨意仿佛要漫出来了,紧抿的嘴唇依旧忍不住地颤抖。
“从前你委曲求全护着李家,从今以后我替你,护着李家,护着你,我要一步一步把受过的耻辱踩碎。”
李岁盈那时立下的誓言又在李青杉的耳边回荡,如今她坚定的眼神与那日没有什么区别。李青杉不禁愣住神,过往之事她和李岁盈从未忘记。
那日后,李岁盈的圣宠日益渐浓,皇上不仅赐她居于离政阳宫最近的宫殿,并且每月都有无数金银财宝送入玉池宫,李岁盈更是插手朝政,将弹劾过她的大臣一一寻了错处贬到了宴西边境,除了朝中握着大权的胡得益与顾远山,他们在朝中的势力根基深厚,李岁盈的枕边风并不能将他们吹出朝堂。李青杉更是在李岁盈的安排下,将一无名分的宫人生下的皇十六子砚辞过继到了她的名下,还替他登基扫除了障碍——将皇八子季砚礼赶去了穗南。先皇病发得急,驾崩前只有李岁盈一人在身侧,纵使胡得益与顾远山再怎么觉得那道写着“丹辰深得我心,丹辰深知朕之所向,故朕的后事一切听从丹辰郡主之言”的遗诏是假的,这李岁盈手里握着朝中半数大臣之女的陪葬命脉,他们纷纷倒戈跪拜听旨,二人再有异议也不想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只能任由李岁盈做出一系列离经叛道之举。
如今,李岁盈丝毫不掩野心,她就是要一步一步握住权力,让所有人尝到她这漫天袭来的恨意。
“好,我去,只要能帮到芃芃,姐姐什么都愿意做。”李青杉用坚定的眼神回应着李岁盈,她伸手将李岁盈扶了起来。
李岁盈听到李青杉的话后眉骨微挑,眼尾勾起的弧度如同蓄势待发的弯弓,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暗潮,“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穗朝的穗怎么写,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