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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今皇十六子砚辞,天资英瑞,诞膺明德,虽冲龄践祚,然承先帝垂训,沐列祖遗泽,允符社稷之望,堪负宗庙之托。谨奉皇太后懿旨,册皇十六子为太子,即皇帝位,君临天下。着礼部恪遵旧制,速行登基大典,昭告中外。”

      王公公嘶哑尖锐的嗓音伴着黑鸦叫声在宫中久久回荡。穗北皇宫的宫墙朱漆未褪,却已蒙着层霜色的哀戚。御道两侧的宫灯尽数罩上白纱,宫人皆着白衣,低头做着分内之事。伴着西边传来的编钟哀音,一道艳丽的身影朝着尚华宫快步走着,李岁盈身后跟着的贴身婢女惊秋脸颊的泛红还未褪去。

      “季昭澜好端端地跑去尚华宫做什么?我平时养你们有什么用,连她都拦不住。”李岁盈目视前路,冷艳的脸上尽是骄横,她身上穿的事上等的红色丝绸,口脂的颜色与曲裾深衣相称,在这满宫灰白里显得格外夺目。

      惊秋紧紧跟在李岁盈的身后,低着头说道:“是奴婢没用,让昭澜公主扰了郡主休息,请郡主责罚。”

      李岁盈鼻子中嗤出一声冷笑,想到自己刚刚已经教训过了下人,语气不禁缓和了几分:“你还算聪明,知道把她拦在外宫,若是她打搅了太后休息,我定饶不了你们。”惊秋和身后的婢女们脚步一刻没有停歇,但上半身依旧朝着李岁盈的后背微微恭了一下,这是规矩。

      从李岁盈住的玉池宫到李太后的尚华宫的距离甚远,整个穗北皇宫除了御厕,玉池宫便是最靠近政阳宫的地方了。一路上不少宫人见到李岁盈纷纷下跪行礼,嘴里小声喊着“郡主”二字。

      李岁盈从来没有为这些人停下过脚步,眼神更是从未漏过半分,在她眼中,奴婢就是奴婢,尊卑有别,她们能和上位者处在一道宫墙之中已是上天恩赐,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偏偏有作死之人妄想耍小聪明被人看见,这种愚蠢之人她过往从不放在眼里。

      “奴婢参加丹辰郡主,望丹辰郡主莫要太过痛心,伤及身体。”跪在地上行礼的不知是哪宫的宫人,她头戴一顶小巧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精致的木簪。

      李岁盈眼皮抽紧,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婢女们纷纷停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用来晕染的胭脂不免积在一起,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慢慢靠近伏在地上的宫人而轻颤,眼底的寒光渐盛。李岁盈含着睥睨朝地下看去,当看清宫人衣袖口处绣着的图案后,轻轻甩下一句话。

      “织衣局的?”

      宫人抬起头来,眼底掩不住的喜色,惊秋三分怜悯七分鄙夷地朝她看去,随后匆匆收回目光。

      “奴婢小环是织衣局的宫人,奴婢初进宫时受过丹辰郡主恩惠,没想到丹辰郡主还记得奴婢。”宫人小环眼睛亮亮的,有些口不择言,仅说了这几个字便不停喘着粗气。

      什么小环什么恩惠,她通通没听见。李岁盈猩红丹唇勾起森然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发髻上的金簪,尾音拖得极长:“惊秋,传太后懿旨,今后宫中禁说丹辰二字,如有违者,便割了舌头,喂猪。”

      “是,郡主。”惊秋应声屈下半膝,站直身子后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随行的婢女们得到指令便迅速地抄起衣袖朝小环走去,李岁盈则继续走着莲步,深衣的裙摆宽大飘逸,轻轻摆动着。小环在身后惨烈的哭喊声没有让李岁盈改变半分神色,惊秋伸手朝婢女们一挥,那张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会让李岁盈觉得嘈杂的声音,跪在附近的宫人们的身子缩得越来越小,不敢放肆呼吸。

      李岁盈那漆黑如墨的长眉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瞳仁幽冷似寒潭死水,不见半分温度。就快到尚华宫了,还没走近外宫宫门她便听见了女人的哭声,那副面孔不再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嚣张与玩味。

      “唉,我看呐这宫中哭得最伤心的不是胡丞相,看来我和皇上的赌约就要输了。”

      季昭澜朝声音出处看去,果然宫人们说的是真的——李岁盈在国丧期间穿着红衣在宫中招摇,毫不收敛。

      “郡主好雅兴,竟还能和十六弟打赌,若是父皇天上有知,郡主在丧期还如此不守规矩,会不会龙颜大怒,降罪于十六弟。”季昭澜挺直身子,故意将头摆正,不屑于看她。

      李岁盈没有理会季昭澜的讥讽,她走到宫门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昭澜,故作惊讶道:“呀,昭澜公主可是折煞我了,先皇最喜爱我穿红色,龙驭宾天前特意嘱咐我要一直穿得艳丽无比,这样他才会舒心瞑目,公主如今这么说岂不是在忤逆先皇。”

      季昭澜被李岁盈的骄蛮无耻惊到瞪圆眼睛,她丝毫不服气地盯着这个女人,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半分羞愧。李岁盈最喜欢看别人露出这种神色姿态,唇角笑意逐渐变深,继续出言刺激着她。

      “今晨王公公已在朝中宣发即位诏书,昭澜公主向来耳聪目明,怎么还一口一个十六弟的喊着,莫不是对诏书不满,对太后不尊呐?”

      季昭澜眼中的硬气被打碎八分,她慌乱地眨着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水。她此次跪在尚华宫外就是为了求太后放过自己的生母郑美人,虽然殉葬名单还没有确切的旨意,可先帝在时郑美人身处胡贵妃一派,如今太后掌权,往日与其对立的胡贵妃为先帝殉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郑美人没有为胡贵妃出过计谋,也未曾害过当今太后,季昭澜便想恳请太后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丹辰郡主误会了,我对太后十分敬服,没有半分不尊的意思。”季昭澜将头微微低下,为了自己生母的活路如今只能向李岁盈低头。

      李岁盈眸色顿时暗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尽力在克制自己的神色,她对着惊秋说道:“告诉公主,太后娘娘下的旨意。”

      惊秋应声,依旧低着头未敢与李岁盈对视,她能够猜到此刻李岁盈的脸色一定不好。

      “太后娘娘懿旨,今后宫中禁说丹辰二字,如有违者,当罚。”

      惊秋还是说的收敛了些,毕竟此刻在她面前跪着的不是普通的宫人,而是先帝爷从前最宠爱的郑美人的女儿——昭澜公主。

      季昭澜眉头微微拧起,她实在想不到李岁盈会如此大逆不道。先帝刚去,就哄得太后下令把先帝赐她的名号废了去,她着实有些低估了李岁盈。自她入宫后,自己的生母郑美人便失了恩宠,哥哥季砚礼也被先帝赶去穗南和那些自幼不受宠的皇子打擂台,这其中没有她的手笔,季昭澜是万分不信的,毕竟只有把季砚礼赶出穗北城,养在当今太后膝下的皇十六子才会稳妥的坐上皇位。季昭澜原以为她只是靠美色诱住先帝想借机上位,如今她才想明白自己错了。

      李岁盈见季昭澜迟迟没有反应,便冷着脸俯身用挑衅至极的语气说道:“昭澜公主可听清楚了?”

      季昭澜抬眼对上李岁盈的视线,那双攻击性十足又骄傲无比的眼眸似乎在嗤笑着她,在这穗北皇宫里,没权便是奴隶。

      “昭澜谨遵太后懿旨,请郡主网开一面。”季昭澜收起了公主这个名号带给她的无限优越与尊荣,痛苦地闭上眼睛朝李岁盈叩头,她已将姿态放到最低,只为能给郑美人换来一条生路。

      李岁盈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伏低做小的公主,满意地直起了身子。季昭澜睁开眼,微微抬头瞧见了李岁盈穿的那双鎏金赤舄,鞋头处还镶着三颗圆润的南珠,如此尊贵吉祥的东西,竟然只是她装饰鞋子的陪衬品。

      倏忽间尚华宫宫门被宫人打开了,走出来的宫人身着青色交领短襦,下配一条八幅交窬裙,头上挽着双丫髻,斜插着一支竹节银簪,簪头还缀着两颗圆润的淡水珍珠。李岁盈应声看去,原来是太后的贴身婢女一叶。

      “参见郡主,昭澜公主。郡主,太后娘娘请您进去。”一叶屈膝向着门外的两位贵人行礼,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尖锐,像一根带着血的珠钗刺进了季昭澜的耳朵里。

      太后只召见了李岁盈。

      李岁盈像是早已预知一般,踩着汉白玉阶缓步而上。待宫门再一次扣紧,季昭澜才被婢女阿彩吃力地扶着巍巍起身,她身上的素白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膝头的锦缎也被磨得起了毛边,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尊严。

      “我们走。”季昭澜一瘸一拐地朝东离开,每走一步,膝盖处都传来钝痛。接连几日在先帝丧礼上没日没夜的跪着,虽有锦垫可一日下来膝盖依旧肿得不行,今日又在尚华宫外的石板路上跪了半日,如今她只能将指甲掐入掌心,试图转移一些疼痛来稳住摇晃的身行。

      阿彩小声啜泣着,用尽力气扶住季昭澜的身子,她从没见过自己主子受过这种屈辱,明明季昭澜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可却要跪着乞求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郡主。

      “公主,你何必如此。”

      “阿彩,你不知她的厉害,从前我们都看错她了,今后我们在这穗北皇宫只怕会比父皇在时更加艰难。”

      李岁盈步子轻巧,没了刚刚的匆忙,她缓缓步入尚华宫殿内,一眼就瞧见了宝座后面的那六扇嵌玉屏风,以和田白玉为底,镶嵌孔雀石、青金石和红珊瑚,上面刻着西王母乘鸾图,这是她前不久刚送给太后的。

      “果真好看,我早就说了,太后娘娘的尚华宫就缺这个。”李岁盈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没了刚刚在宫外与季昭澜争锋相对的戾气。

      “是芃芃来了吗?”

      李青杉被宫人扶着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玄色三重深衣,最外层的曲裾袍以织金锦缎裁就,广袖上用孔雀金线绣着九凤朝阳图,每只凤凰的尾羽都缀着细小的东珠,随着步履轻颤生光。发髻高挽凌云髻,十二支金错银螭纹簪钗纵横交错,钗头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扫鬓角。正中凤冠以点翠工艺制成,九只鎏金凤凰衔着南珠,每片翠羽都经过精心修剪,在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李岁盈被她吸引住目光迟迟反应不得,如此华贵又美丽的女人,是当今穗朝的太后,更是最疼她的姐姐。没有别人在时,李青杉习惯唤她乳名,李岁盈也喜欢姐姐这样叫自己。

      “姐姐,你终于把那瘆人的丧服换下来了。”李岁盈笑着朝李青杉走去,伸手从宫人手里接过了她的胳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李青杉耳边悬着的白玉长坠下端缀着的那颗红宝石,“这是晏东进贡的吧,成色果然极佳。”

      李青杉笑盈盈地伸出手腕,她腕间叠戴两对鎏金镶玉镯,中央镶嵌的和田玉温润透亮,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是啊,这块也是用晏东进贡的玉打的,你那日拿给我,我就让一叶带人送去了尚工局,昨日刚拿回来,今天叫你来就是想给你看看。”

      李岁盈轻轻扶着李青杉的手,眼神轻轻扫过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姐姐带这个好看极了,也算是晏东的福气,进贡的东西能入得了姐姐的眼。”

      李青杉爱怜地摸了摸镯身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我也就今日在你面前带带,胡丞相最注重礼仪规矩,对了,他们没为难你吧?”想到这里,李青杉不免紧张了起来,听她人说李岁盈自从得了先帝宠爱就十分张扬跋扈,她这个郡主本就封的名不正言不顺,过去胡丞相和一众大臣一直在向先帝进言,现如今先帝归天,李岁盈仍旧在宫中大摇大摆地穿红色,犯忌讳破规矩,李青杉着实有些担心这个嫡亲妹妹。

      李岁盈听到此处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或许李青杉看得没错,她应该算是胸有成竹地在给自己保证,“姐姐,放心好了,他们不敢。”

      一叶上前行了礼便探头低声说道:“太后娘娘,昭澜公主走了。”

      李青杉蓦地将眼色递给李岁盈,只见她转头给了惊秋一个眼神,惊秋便心领神会地将殿内的宫人尽数赶了出去。“姐姐,这只钗有些歪了,我扶你进去。”李岁盈扶着李青杉朝内殿走着,心里仍在盘算着什么。

      “芃芃,我听你的这段时间不曾召见任何人,可昭澜公主是砚辞唯一的皇姐,不如就顺了她的心思,放过郑美人。”李青杉被李岁盈扶到了铜镜前坐了下来,镜子里折射出她略带忧愁的面容。

      李岁盈将手扶在李青杉的肩膀上,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般,自顾自地欣赏着镜子里的李青杉,既尊贵又明艳动人。

      “姐姐,我若是放了她,那就要放过其他嫔妃,这件事我只能斩草除根,野草生命力多强啊,稍不留神就会长成一大片,到时候我们都会控制不了局面。”李岁盈俯身凑到李青杉的耳边说着,随后抬眼看着镜子为她整理好凤钗,“况且,姐姐小产之时,她未曾来看望过,单凭这一点,我就不会放过她。”李岁盈眼中透露出七分狠辣之色,为了不吓到李青杉她还是迅速转换了眼色,挂上了妥帖的笑容。

      李青杉听了李岁盈的话,脸上为难之色逐渐消减,这才有了心思照着铜镜欣赏自己。“诶?今日你还涂了红色口脂,好久没见你涂过了。”李青杉略带欣慰之色瞧着铜镜里的李岁盈,自己这个嫡亲妹妹容貌更甚于她,也的确更得先帝宠爱。

      李岁盈的笑容逐渐凝固,她缓缓直起身子背过去大口地喘着气,将眼眶瞪到最大,像是在努力平复着自己。过去她不是不想涂而是不能涂,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反胃,她努力克制住,将一切使劲吞咽下去,短暂地合上几秒眼睛仍旧笑着转回身面对着李青杉。

      “姐姐喜欢吗?若是喜欢,我每天都涂给姐姐看。”李岁盈的语气中仍难掩哽咽,但李青杉并未听出有何不对,只是笑着伸手握住李岁盈的手,“当然喜欢,芃芃貌美,以口脂辅美人之姿,甚好。”

      姐妹间的嬉笑还没结束,一叶便迈着急促的步子朝二人走来,脸上尽是紧张神色。“太后娘娘,皇上吵闹着要乳娘,可乳娘昨晚已陪了一夜,按照太后娘娘旨意,今日皇上不可再央求乳娘作陪。”

      “不可,跟皇上说,乳娘今日出宫了,明日才回宫。”李青杉听到季砚辞又开始耍无赖脾气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梳妆桌,语气强硬地吩咐着一叶。

      一叶明显是被季砚辞闹过一番后才来禀报的李青杉,一个皇上一个太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哦?皇上也在尚华宫?”李岁盈看出了一叶的为难,便主动开口问起了李青杉。

      “是啊,在偏殿,昨晚哭闹了半夜,一直到乳娘来了才安息,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回事,就是离不开那个乳娘了。”李青杉扶着额头无奈地说着,自己小产后便将年仅五岁的皇十六子季砚辞过到了自己膝下抚养,自从季砚礼被先帝赶到穗南后,季砚辞便越来越得先帝欢心,可他有个让人无法言说的怪癖,别人十岁或出口成章或舞刀弄枪,可他每天晚上还必须要乳娘作陪才能入睡。

      “姐姐莫要担心,我去看看皇上。”李岁盈轻拍着李青杉的肩膀,随后转身跟着一叶朝偏殿处走。“一叶,皇上的乳娘有几个?皇上过分依赖的又是哪个?”李岁盈走出内殿后才开口问道,眼神和语气都比刚才要冰冷上许多。

      “回郡主的话,今年皇上的乳娘共三个,分别是罗氏、赵氏和秦氏,皇上最离不开的是乳娘秦氏,每晚必须要秦氏在身边才肯入睡。”一叶低着头,轻声回复道。

      “吩咐下去,让她每日多饮些龙胆草和黄连的汤药。还有,惊秋,去找新的乳娘,等到皇上厌恶了,就把她们三个都换掉。”李岁盈眼睛一转便想出了对策,于是边往前走着边吩咐着身后的几人。

      一叶拉起帘子,众人除了李岁盈看到眼前一幕无一不发出轻声惊呼。只见当今皇上季砚辞正趴在秦氏身前忘我地喝着香甜的汁水,几个不敢抬头地宫人局促地站在他们身侧。

      “谁让你们把秦氏带过来的!”一叶拧起眉头,一脸怒气地朝一旁几个宫人发着脾气,乳娘秦氏听到一叶的声音便抬头望去,当看到李岁盈时脸色慌张了起来,想站起身向李岁盈行礼可她被季砚辞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只能做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扭捏地看着李岁盈。

      “参见郡主,奴婢们再不把秦氏带过来,皇上就要砍了奴婢们的头,求郡主开恩,奴婢们真的没有办法了。”身侧的宫人们惶恐地跪在地上朝李岁盈声泪俱下地说着。

      李岁盈伸手挡在一叶面前,示意她们都下去,惊秋上前扶住帘子。一叶恶狠狠地瞪着几人,随后带她们出了偏殿。这么大的动静,季砚辞仍旧自顾自地在闭着眼享受。李岁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和眼角都微微抽动着,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便转身也朝外面走去。

      惊秋带着人很快跟了上来,李岁盈唇角却不受控地扬起半寸,珠玉串成的环佩在腰间撞出清响,“把大穗朝交给这样一个人,你们害怕吗?”李岁盈声中带笑,是耻笑也是得意。

      惊秋垂头不敢接话。

      “把殉葬名单再整理一份,我要再看一遍。对了,给李成那厮透个信,就说两日后太后娘娘便会颁发殉葬懿旨,让那些还不觉愁的人紧紧皮。”

      “是,郡主。”

      玉池宫内,李岁盈进了内殿便脱下了鞋,地面铺设着来自西域的珍贵地毯,图案精美,质地柔软,即便是冬天光脚在地上走也不会觉得刺骨。一叶举着殉葬名单缓缓走到那张金镶玉的矮桌前,李岁盈此时正倚倒在金丝软垫上。“郡主,这是最新整理的殉葬名单,请郡主过目。”一叶跪在矮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几片木牍呈到李岁盈的面前,李岁盈伸手接下,眼神在惊秋身上打量了一圈。

      “脸还疼吗?”李岁盈将视线移回木牍上,她自幼聪慧,读书速度也比别人快上几分,只一会儿她就将所有木牍轻轻扔到矮桌上,凤目微眯。

      惊秋急忙跪伏在地:“奴婢侍奉郡主不利应当受罚,惊秋日后一定小心做事,为郡主分忧。”

      “起来吧,今日之事你确实做的很不称心,幸好没酿成大错。听说你胞弟苦学多年无果,如今在家游手好闲。”李岁盈看着惊秋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反应倒觉得有些烦闷,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发丝,用极其慵懒的语气继续跟她说着话。

      “回郡主的话,是。”

      “就去吴泾尧身边做个尚书郎吧。”李岁盈垂眸望着那份殉葬名单,忽然轻笑出声,腕间的金镶玉镯顺着皓腕滑到肘间,“如何?”

      惊秋听到这天降赏赐忽然有些发蒙,她猛地抬头,撞进李岁盈半含笑意的凤目,喉间发出呜咽般的抽气声,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身体依旧本能地朝李岁盈磕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郡主,谢郡主”。李岁盈挥挥手让她退下,玉白指尖又捏起了那块刻着“郑银珠”的木牍,“听说你时常在宫中哭泣,哭先帝将你从穗南水乡带回宫却不再宠爱你,哭先帝背弃你们之间的誓言,如此痴情,我怎好拆散你和先帝,便成全你们在地下继续做一对痴心鸳鸯吧。”李岁盈笑着呵出声,木牍随之滑落在软垫上。

      两日后,几个宫人粗蛮地将胡贵妃及郑美人一行人绑到了宫中最偏的清凉殿内,除了胡贵妃用提前藏在身上的剪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宫人不许碰她外,其余的妃嫔皆换上了黄色丝绸制的曲裾深衣,个个愁容难免却又垂头丧气,认命一般。

      “我是贵妃,我父亲是当今丞相,你们谁敢动我!”胡贵妃扯着嗓子朝宫人喊着,脸上的脂粉早已花的无法入眼。

      “贵妃娘娘,您就别为难小人们了,太后娘娘懿旨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您,您还是快些换上积福衣,别耽误了时辰,跟各位娘娘不能一起走黄泉路去侍奉先帝。”一个宫人伸手拦下了另外几个想要强行摁倒胡贵妃的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她,这殿内的女人皆是貌美地像花一般的女子,虽于心不忍可他们只是听命于人的宫人,自己活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你放屁!你就是李岁盈脚底下的一条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我要见我父亲!”胡贵妃手中的剪刀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她以死相逼,只为了能争取最后的生机,她相信只要让她见到她的父亲胡得益便一定能得救。

      “这清凉殿可真是热闹。”

      李岁盈的声音从外传到殿内,众人纷纷将视线移到缓缓步入殿内的她身上。李岁盈身着一袭月白织锦襦裙,交领处盘着九组珍珠璎珞,外披的蝉翼纱衣薄如雾霭,边缘以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每只飞鸟的喙部都嵌着红蓝宝石,活灵活现之态,与她们身上穿的密不透风的衣袍对比十分强烈。宫人们纷纷下跪行礼,除了胡贵妃之外的妃嫔都按照礼数朝李岁盈行礼问安。

      “各位姐姐请起,你们即将追随先帝而去,妹妹叹服。”李岁盈伸手扶起距离自己最近的郑美人,她腕间套着两只绞丝纹金镯,像是故意露给众人相看似的。

      “李岁盈!不用在这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要去殉葬!你这个狐狸精!不知道用什么下作手段迷惑皇上,我呸,天生的下贱胚子!”胡贵妃看着李岁盈如此坦荡嚣张地前来心中怒火更甚,她将剪刀从脖子上拿起对准了李岁盈,恶狠狠地朝她骂着。

      李岁盈没有理会胡贵妃的疯话,依旧故作惋惜地朝着众人假意擦了擦眼泪,“先帝生前对各位姐姐百般宠爱,宾天后仍放心不下诸位姐姐,今日妹妹特来相送,也是替太后给各位传几句话,皇上已派人往各位姐姐家中送去百两黄金,算是告慰各位姐姐追随先帝。”说罢,李岁盈便回头示意惊秋把东西拿上来,“妹妹承蒙各位姐姐照顾,自己准备了一些东西送给姐姐们。”

      惊秋应声带着两个宫人从后面走上前,宫人纷纷举起手上端着的漆盘,惊秋将帛布掀开,躺在里面的竟是和李岁盈腕上带的一样的金镯。

      郑美人拧着眉头看向李岁盈,她瞬间明白了李岁盈的用意。

      相同的金镯,于她们是祭品,于李岁盈却是此生带不尽的玩物。同为人,她们是祭品,李岁盈是主宰。

      李岁盈挑着细长的眉毛,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胡贵妃将前来给她送镯子的宫人推到一边,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要求见自己的父亲,不停用剪刀指着李岁盈骂。

      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胡贵妃,“贵妃娘娘恐怕还不知晓,胡丞相早已看过殉葬名单,并且还大力夸赞皇上处理得当,承先帝之风,必成大器。”

      李岁盈的话犹如银针般刺的胡贵妃耳膜生疼,她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地上,那把剪刀也随之落在地上发出响声。剪刀头上明显有着血迹,李岁盈偏头看向她的脖子,一脸戏谑。胡贵妃自顾自地木然地不停摇头,昔日的娇艳美人如今成了疯妇一般。

      “来人,帮贵妃娘娘换好积福衣,记住,把她的位置移到三号棺,不要让她靠近先帝,免得吓到先帝。”李岁盈毫不费力地结束了昔日仇敌胡贵妃的命运安排,满屋子的美人即将入土,不久后将成为一具具白骨。美人纷纷洒下泪水,清凉殿顿时哭声连天。

      哭吧,再不哭就没有机会了。

      李岁盈走出清凉殿,眼前和她同样穿着一身白色襦裙的女人挡在了殿外。

      季昭澜满目愤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裙上。她死死盯住李岁盈,那架势仿佛要将李岁盈生吞活剥一般,从前天真烂漫的昭澜公主如今也成了这怨妇似的,被无情拖入宫廷纷争之中。

      “她没有害过太后娘娘,也从未耍过手段与谁争宠,她只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看着皇兄娶妻生子,看着我嫁给如意郎君,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去死!”季昭澜几近崩溃地朝李岁盈喊着,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规矩了,她只想把她和郑美人心中的冤屈与不甘说出来,直到现在她都对李岁盈抱有希望,希望她能回心转意,放过郑美人。

      李岁盈的眉眼毫无波澜,仿佛静止一般,没有一丝动容。

      “那又如何。”

      李岁盈毫不留情地说出这句话,随后便带着人从季昭澜身旁走过。步履轻移,金铃清响与珠玉碰撞声交织,李岁盈忽而停在季昭澜的身侧,“既然这是郑美人的心愿,那我一定会替公主择一好夫婿,让公主风风光光的出嫁。”

      季昭澜掩面痛哭,随后她朝清凉殿内冲去,殿门外的宫人死死拦住了她。“公主,郡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季昭澜索性瘫倒在宫人的怀里,跪坐在殿门外朝里面喊着:“额娘!额娘!”

      殿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季昭澜的声音,不一会儿,几个宫人手里拿着几根白绫从殿内走了出来,拦着她的宫人合力将她拖到一旁,那一刻,她明白,额娘不在了。季昭澜最终都没有见到郑美人的最后一面,回寝宫的路上她听到在宫道上打扫长街的宫人们在口口相传——李岁盈将玉池宫的牌匾扯下来砸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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