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36、藏拙 她倒是空得

　　西煌果然如战帖上所写的，集结了大军兵临定阳城下，也就是说，一开始且战且退、列而不发的拉锯战争终于宣告结束，而真正的大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依着萧明月的计策，顾聿梓和军中其她将领商量了一番，拟定好细节，便开始调兵遣将着手布局，只是这局势大概还要等上半个月才会出现变化，所以，面对西煌的逐渐加强的攻势，苦战一番是在所难免的。
　　天气愈发阴寒了，这几天又突然刮起了大风，直吹得人睁不开眼，西煌似乎也不急在这一时，因此如火如荼的战争在双方心照不宣的情况下暂时鸣鼓收兵了，对于这，顾聿梓当然是乐见的，兵贵神速，这番又为洛凉争取了时间。
　　练完兵又巡视了一遍城防，直到夜幕时分顾聿梓才带着一队兵士回营，远远的，他便看到估计是听到声音正躬身迎在主帐外的萧明月。
　　修长瘦削的身姿有些单薄，一身灰褐色的衣衫，手恭恭敬敬交叠在身前，脸低垂了，只看到乌黑的发顶。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逐渐靠近，垂了头的人忽然抬起头，视线徐徐看过来，脸上带着明显可见的温软笑意，她朝前跑了几步，用那种温顺的声调笑着问好：“大将军回来了。”
　　顾聿梓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探究对方那双乌沉水润的眸子，然而那里面除了一向带了丝软糯温吞的黑浓朦胧，看不出任何神色。不知是因为这晦暗不明的战局，还是因为这真真假假看不清的女人，没来由的，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甩到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人手里，一言不发地往主帐方向走去。
　　耳边还能听到身后那清润甚至带了丝恭维的体贴话语：“众位兵姐跟了大将军一天都辛苦了，快回去暖暖吧，这风实在是寒得很……”
　　不得不说，萧明月很会做人，更会藏拙，圆滑而世故，然而阿元还有营中的其她人却都将她当成了乖巧良善的少女，云文虽然对他说过她聪慧隐忍，然而她却不知道，她还隐藏了许多，那温顺中的狠辣凌厉，那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深沉……
　　是因为她知道他的秘密么，所以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将她温顺的面具在他面前揭开？

　　营帐中早已备好了干净的热水和布巾，顾聿梓换了身便袍，梳洗了一番感觉身体渐渐回了暖，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将布巾拧干放回洗脸架上，他转身，视线落到木桌上那盖住的饭菜上，然后又侧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帐帘，顿了顿才抬脚往书案走去。
　　书案的角上摊着一本书，顾聿梓拿起来瞥了一眼书名，《洛凉风俗志》，大概是讲一些民俗风情、坊间生活的杂书。
　　她倒是空得很，比他这个大将军都活得惬意悠闲。
　　想起那日萧明月提出那三招让人拍案叫绝的计谋，他惊诧之余，心底又多生出了一股防备，沙场征战，生死难料，除了保家卫国，更多人还是想着要扬名立万，加官进爵。这少女聪颖非常，既然她想要藏拙，当日为何会主动替他疗伤，出此风头？若是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以此相挟，往上攀爬，又为何会什么都不要甘心做他一个婢女？
　　因此当时他提议她入军帐，凭她的计谋，到时候升官提拔，权势地位，对任何人都是十足的诱惑，是真心的欣赏，也是一种试探。
　　“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明月有兄长幼弟，又十分爱惜自己这条大将军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性命，实在是不愿意以身涉险，害得亲人提心吊胆为自己担心，所以大将军的好意提携，明月只得心领了，还请大将军不要将明月今日之话告之旁人，明月只想安安心心等待战事结束。”
　　这就是她当时的回答，将她的懦弱胆小贪生怕死不思进取表述的淋漓尽致。
　　这么多人辛辛苦苦追求的东西，在她却是避之唯恐不及，那一刻，他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恼恨，她这样的话，相较逃兵无疑，是该拖出去军法处置的。但偏偏，她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一如当时她毫不避讳地解开他的衣襟，让人恨得咬牙，却反驳不了，因为心底某个角落在发出声音，那时的她是通透，此时的她是豁达，都是让人钦慕的好品质。
　　看不懂摸不透，这个萧明月，每当他试着想要对她多照顾一点时，总是会从她身上发现一些让他防备不喜的东西。
　　这样的她，怎能让他把她当成一个仅仅十五的单纯少女？
　　营帐口传来的脚步声让顾聿梓收回心神，他转过身，果然看到正掀帘进帐的萧明月，脸颊鼻尖被冻得红通通的，带了丝可爱稚气。
　　萧明月看到顾聿梓手中拿着她白日里正看着的书，皱着眉冷着脸，以为他生了气，思绪转了转才徐声解释道：“明月少时一直生活在边陲小镇，后来又一直待在军营里，对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好奇的很，又得了将军允诺，所以才擅自取了翻看，若将军不喜，以后明月绝对……”
　　顾聿梓敛起心中的恼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清冷的声调中有一股淡嘲：“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营中上上下下的兵士，都是绷紧了弦，你倒好情趣。”
　　萧明月扯了扯嘴角：“顾家军忠君爱国、勇猛无惧，大将军文韬武略、机智非常，这次战事定能胜利，明月生性胆小胸无大志，又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有心无力。”
　　顾聿梓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在跳动，他看着眼前似笑非笑有些刺眼的那张脸，想要说些什么来讽刺萧明月，然而寡言如他，实在是做不到她那般厚颜，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得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饭桌旁坐下，沉声命令道：“吃饭。”
　　然后径自揭盖盛饭，自顾自地吃起来。
　　萧明月看看冷着脸闷声不吭吃饭的男人，微微淡下眼，仍旧同往日一样取过自己的饭食走到小木几旁坐下食用。
　　温热的饭菜入腹，缓解了稍稍的饥饿，顾聿梓偶尔抬眸，视线故作不经意地落到低头吃饭的人身上。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他心底涌上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复杂矛盾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