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35、献计

　　顾聿梓掀帘入帐，一抬眼便看到正目不转睛看着地图的萧明月，肃穆冷凝的眉间微微带了诧异。
　　即使他说过她可以自由看这营帐中的书，萧明月也总是离开他的书案远远的，他若是看信和军报，她也总是寻了借口转身出帐，明哲保身，却不成想今日她竟然主动看起地图来。
　　他放轻了脚步，不动声色走到书案前站住，埋首图上的人仍旧是无知无觉，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圈化着，那纤细的眉间锁满深思。
　　“你看出什么了？”在书案旁站了一会儿，顾聿梓看对方仍旧没有抬头的打算，刚刚那一场漫长却无甚好计策的讨论实在是让他耗费不少心神，也没了兴致再看对方究竟能想出什么，出了声淡漠地问道。
　　他这一问终于让萧明月从书案上抬起了头，她没有一丝被人撞见的窘迫，落落大方地承接着顾聿梓的审视，只是看到他那明显疲惫不好的脸色，微微蹙了眉，嘴唇掀了掀想要劝些什么，最终却是静默一片。
　　被她这样直直盯着，顾聿梓突然就想起了那次澡房中两人摔在一起的情景，微微侧开脸，仿佛是要打破这待了让人不适的静默般又问了一遍：“你看出什么了？”
　　萧明月心思又回到地图上，虽然她不想卷入战争去拼杀送命，但是出些主意却是可以的，她垂下眼眸，手指落到地图上，也不客套，直接切入了主题，徐声道：“这次西煌来攻，连带着南陵大军统共六十万人，兵力超出我军一倍，时战时退，变幻不定，此乃心理战术。”
　　顾聿梓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闻言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萧明月抬头看他，眼眸中带着莹莹的光芒，似朦胧似狡黠，还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锐利：“六十万攻城，就算是毫无战术直接强攻，以人数取胜，定阳城怕是也岌岌可危。然如今她们占着绝对的主动，胜券稳操，却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必定是想先利用人数让我军觉得危机四伏，扰乱军心，先就自我否定，让兵士们心理防线崩溃，恐慌蔓延，时间一久，这无仗可打却又心悬不能松的焦急便愈发明显，然后出兵，必能事半功倍，将伤亡降低到最小限度。所谓将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顾聿梓目光灼灼，冷凝的眉宇间有着一股少见的外露出来的自信和骄傲，“她们以为顾家军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么？”
　　“自是不易。”萧明月看着此刻的顾聿梓，想到了他中箭时的奄奄一息，顿了顿才淡声道，“所以她们要攻心，最先要打败的，便是主心骨的将领，而且……终究是伤到了。”
　　闻言顾聿梓心中一紧，那日的事情像是潮水般涌向脑海，他一直压抑着、回避着……那毒箭迎面而来时在他腰部轻推的手掌……
　　闭了闭眼，他压下心口的窒息般的气闷，再开口声调低沉了许多：“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么？那日的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心理战又如何，你继续说下去。”
　　萧明月看着他突然冷硬下来的面孔，那自信骄傲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狠压抑下去的萧索，想起那日主帐中顾元的话，猜着他大概是察觉到了些什么，也不多言，接着道：“朝廷不是派了十万兵士前来支援么？其实就算援军能够在近期内顺利到达，这场仗我们还是处于不利地位。”
　　“我知道。”顾聿梓有些心烦的揉了揉额头，朝廷派兵支援的事情营里的兵士们几乎都是知道的，他也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说这是洛凉能够派往定阳最多的兵马，只不过开战在即，援军他怕是等不到了。
　　“硬打风险太大，牺牲也太多，唯今之计只能智取。”萧明月将地图往顾聿梓身前推了推，沉声道，“明月有三计，第一招，拆。南陵此次能够这样有恃无恐地出兵帮助西煌，一方面是利益驱使，另一方面，则是仗着南方山林天然屏障，西北边境又遭重兵压境，以为洛凉不会也没有兵力再去攻打她们。南陵地偏人少，此次派出的二十万已经是极限之至，国都内必定是兵马空虚，若此时洛凉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国将不保，她们还有心思在这西北边境协助西煌么？”
　　“这方法我们不是没想过。”顾聿梓摇摇头，“正如你自己所言，南方山林危险难攻，洛凉兵马缺乏，又如何去兵临城下？”
　　“将军可听过以假乱真？”萧明月微微一笑，“她们能大兵压境让我们心中焦虑恐慌，我们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这兵临城下么，只需找一些生于南方山野之间的兵士，让她们过了山林以后在南陵与洛凉靠海的地方遗留下几艘大船，然后寻一处攻守兼备的地方砌灶搭营，营地里插满洛凉军旗，每日击鼓，再找人散布危言，到时候就算南陵心中有所怀疑，然而那些大船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危险来临时人们总会往坏的方面想象，尤其是那些世家贵族，家财万贯世代基业，肯定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的，定会向朝廷施压，定阳这边的局势也会随着发生变化。”
　　够狡诈！
　　顾聿梓起身，背着手在营帐里踱了会儿步，将思绪理了理，他压下沸腾起来的血液，转身走回萧明月身边，微微俯下身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墨黑一片：“第二招呢？”
　　“第二招么，调虎离山。”萧明月指尖落到地图中几处城池上，“除去定阳，西煌和洛凉的边境还有几处关隘，援兵距离这些地方，都比到此处要近上许多，所以，为了争取时间，我们可以舍远求近。”
　　“你的意思是让援兵去攻打这些地方？”顾聿梓看着地图上被萧明月指出来的几处城池，沉吟道，“可这些城池都有西煌兵士守城，易守难攻，与关隘口驻扎的洛凉兵士也不相上下，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真要打破……”
　　“当然不是真的打，只是作势要打而已。”萧明月指尖落到离定阳最远却是离西煌帝都最近处的宣州，“而且，是打这一处，她们不是想入洛凉么，那我们就假装要去挑了她们的都城。”
　　“你想让西煌调兵去宣州？”顾聿梓眸光微闪，“可是朱槐婧不是愚人，同样的计策，她未必会信。”
　　“就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她一定会相信。”萧明月笑得笃定，“到时候我们先派人给她送宣州城被洛凉围困的书信，她定会不信，然后派出探子来打探虚实。此时我们可以故意遮掩，派一些兵士经常出入定阳民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但是言行举止，要露出一定的破绽。”
　　顾聿梓了然：“你想让西煌第一次查探时以为我们是故意将那十万大军藏在定阳城，到时候给她们突然一袭，然后等到她们觉得不对再一次查探时才发现那些人其实本就是洛凉城中的兵士，迂回的告诉她们那十万大军其实根本没有来定阳，而我们想要遮掩住她们去攻打宣州的事实？”
　　萧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就算是如此，精明的人也可以看出其中的不对劲，最关键的，还是从宣州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你是说西煌城守自己发出的真实消息！”顾聿梓瞪大眼，满脸诧异。
　　“是。”萧明月答得干脆，“太精于算计的人，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复杂，看到的听到的，也未必会去相信，以西煌女皇的手段，她最过怀疑的，定会是她最后收到的这‘一切平安’的字条。”
　　无中生有，虚虚实实，绕来绕去的，还是人心。
　　也不等顾聿梓发问，萧明月径自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开口道：“至于第三么，那便是此处，春麻城，也就是十万大军真正要攻打的地方。洛凉和西煌打过的战争何其多，每次西煌一向西退往草原，便像是消失一般，兵马可以躲藏，人总归是要吃饭的吧，军粮若跟着军队，她们哪里还能退得如此干净迅速，定是放在某处了。上次明月在《地域志》中看到这春麻城就觉得奇怪，里面写道城墙高厚、百姓皆勇猛善武，当时只以为这是西煌城池百姓的特征，后来结合着地图仔细一想，才猛然发现如此进可攻退可守的城池，恰好又有水源经过城中，不正好是兵士休整粮草补给的好地方么？而洛凉重城，大多重兵守之，繁华富贵，以己度人，实在是很难注意到这西北苦荒之地的贫瘠小城。”
　　顾聿梓仔细去看那地图上的山川走势，的确，若是他，这样一处军事好地也不舍得放弃，正如萧明月所说，以前没注意，是因为他高高在上的身份，名城繁景，哪里会将这样一处小城放在眼中。
　　这三条计策，思绪缜密，皆不可按常理揣度，让他都禁不住要拍手叫好。
　　想到这里，他不禁仔细打量起仍旧低垂了头的萧明月来。
　　深谙人心，智计深沉，狡诈不明，这秀丽温婉的少女，他果然是小觑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跟随母亲去昊北，在那冰山上看到过的一种动物，雪白光滑的皮毛，眼睛总是懒洋洋的眯起来，肥肥软软的一团，很漂亮很可爱，然而狠厉起来，那尖利的牙和爪，矫捷如豹的动作，又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