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33、悸动 敛下心中的

　　夜里的营帐中格外安静，顾聿梓睁着眼睛看着朦胧月光中的帐顶，耳边听着另一人清浅的呼吸声，了无睡意。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他的箭伤已经好了许多，巡视练兵，又开始样样上手。
　　只不过，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痛痛快快洗个澡。
　　养伤时怕伤口碰到水恶化，他每天只能在营帐中擦一下身，现在伤口大好了，却又多了一个萧明月跟在身边。再加上军营里也没有浴桶，天气不冷的时候直接去河里洗，冬天水凉有专门洗澡的营帐，洗澡水就在那里烧很方便。
　　可是他男子的身份，人多的时候断然是不可能去的，所以总是趁着三更半夜没人的时候掠了轻功过去。
　　顾聿梓越想越觉得难受，犹豫了一瞬，估摸着营中的兵士们大概都熟睡了，掀开被子起床，借着月光穿好床边的鞋子和放在椅凳上的外袍，然后摸索着取了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澡房。
　　只不过脚步在经过萧明月的时候顿住。
　　若是她突然醒来见不到他而大惊大嚷，到时候必定是一团乱麻，还是确定她睡熟了的好。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小塌旁，伸手探了探萧明月的鼻息，均匀和缓，稍稍安了心，正打算收回手离开，却不成想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似乎是才睡醒又似乎是一直都醒着，雾蒙蒙的黑软眸子定定望着他，随即视线在他手中的衣物上一转，唇边带了丝不明的笑意：“大将军这是要去何处？”
　　顾聿梓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直起腰淡声道：“本将军要去沐浴，你好好留在主帐中即可。”
　　说完转身要走，谁知睡塌上的人忽然叫住了他，拥被起身，竟也开始穿鞋着衣：“明月是将军的婢女，将军要去沐浴，明月自然是应该陪同的。”
　　“放肆！”顾聿梓抿着唇，转身盯着正用发带帮着一头乌发的萧明月，脸上泛起薄薄的羞红，她明明知道自己是男子竟然还敢如此说，简直就是可恶至极！
　　这明显羞恼的声音让萧明月顿住手，她看着淡淡月光下也同她一样一根发带散散系了发眸如点漆的俊美男人，思绪微微一转才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话。
　　“明月并无不正经的心思。”迅速将发带打了个结，萧明月搭了手躬身垂眸，徐声解释，“将军独自一人出去有诸多不便，明月跟着，可以帮将军望风守门，还可添柴烧水。”
　　那两个字一出口顾聿梓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低低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唔，那你跟着吧，但是要记着放轻脚步，不要轻易出声。”
　　说完也不看身后的萧明月，径自掀帘出了营帐。
　　因为要及时将洗澡水排出，以□□到兵士们的帐篷集聚地，澡房位于营地较偏的西北角落，周围挖了个排水沟一直通到营地外。
　　澡房分为三部分，外间是用来放衣服或是等候洗澡的，里间这是用木板简单隔开的洗澡间，每个隔间都放了一个木盆，用来接竹筒里流淌过来的热水，和外间相隔的一侧则放了一排装了冷水的水缸，至于最后一部分就是专门烧热水的柴火间了。
　　萧明月跟着顾聿梓进了澡房，里面明显比外面暖和多了，她摸出刚刚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了两盏油灯，一盏自己拎着，另一盏递给了顾聿梓，轻声道：“将军稍后片刻，明月这就去柴火间烧水，两桶够了么？”
　　“嗯。”顾聿梓接过灯，别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沐浴的时候有旁人在着，虽然只是烧水守门，可是如此私密的事情，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尴尬。
　　萧明月看他应了，才提着灯转身去了柴火间。
　　柴火间较洗澡等候的地方要逼仄许多，一排炉灶上放着几口大铁锅，烧火口放着几个矮凳，一侧角落里堆着柴火，另一侧堆着几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放着水桶和水瓢，靠近洗澡里间的地方是个大大高高的圆木桶，是用来盛热水的。
　　这大半夜的就算圆木桶里有水也冷掉了，萧明月也懒得去看，她寻了个还冒着热气的灶洞，直接用水桶盛了水缸里的水倒进铁锅里，生火热水。
　　灶膛里通红的火光让身上暖和了不少，看到水差不多烧开了，萧明月用水瓢将开水舀进一个桶里，然后又往铁锅里倒了差不多一桶水，往灶膛里添了些木柴，估摸着这柴火能将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才提起热水去了洗澡房。
　　洗澡房里顾聿梓选了个最靠里的隔间，因为隔间朝着水缸的方向都是没有遮掩物物的，他便用床单当了临时的帘布。
　　他正把衣服放在木凳上，一转身便看到萧明月就提了热水进来，木桶里白白的热气如烟雾般缭绕。
　　萧明月将热水提到顾聿梓身边，抬眼看了看那与灰褐色木板明显不相称的蓝色床单，唇角微微弯了弯，视线落到积了水的木板地上，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将军，水好了，锅里还烧着一桶，等一下好了明月会把它放在门口，然后拍拍手示意将军。”
　　半天没有听到对方应声，萧明月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到顾聿梓正愣愣地看着她，脸色有些古怪，便又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将军？”
　　“咳……没事，我听到了，你下去吧。”她这一声让顾聿梓回过神，他别开眼淡声吩咐道，然而那总是如寒冰般冷硬的面庞却揉进了淡淡笑意。
　　萧明月心里微感莫名，却不好再追问下去，只躬身退出了洗澡间。
　　先在木盆里用香膏仔细洗了头发，顾聿梓才在稍大的木桶中将剩下的热水掺了些冷水，待到水温差不多时才宽衣解袍，用水瓢淋洗着，感受温水划过肌肤的惬意。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刚萧明月的样子，那张秀美的脸颊上沾着炭灰，多了几分孩子气的顽皮淘气，与她老气横秋中规中矩的话语行为比较起来，实在是不搭调，让他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还真是……
　　顾聿梓捧了一把热水扑在脸上，听到门口处传来的拍手声，那总是轻抿着的唇角笑意愈发深刻。
　　其实，她也没有那般讨人厌。

　　熄了灶膛间的火，萧明月便坐在澡房外间等着顾聿梓，怕光线明显被人发现，她将自己那盏油灯给吹熄了，昏黑的外间十分安静，只有一墙之隔的里间传来哗哗水声。
　　空气中水汽氤氲，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萧明月闲散地靠在墙壁上，抬手揉了揉额头，想到顾聿梓那遮掩用的床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世界的男子呵……
　　不知怎的就记起了山洞中那双碧绿药汁蜿蜒流过的白皙修长手腕，如寒玉般通透，却又格外引人心魄……艳色……
　　一直被灶膛的火光熏染着，再加上这一阵提水忙碌，这大冷的天身上竟然还觉得热，萧明月伸手拍了拍烫热的脸颊，听着那哗哗的水声，闭上眼平静心绪，然而，那鼻尖萦绕着的似有若无的香气，让她一向沉如水的心微微有些烦躁。
　　那被压在脑海深处修长柔韧的身躯，那细腻弹性的肌肤，指尖轻触时候的温热……
　　“你怎么了？”
　　淳厚好听的嗓音……
　　萧明月募地睁眼，视线落到站在不远处已经沐浴出来的顾聿梓身上，他湿着乌黑的发，长长的发丝垂到腰际，谪仙般冰雪如玉的脸庞因为热气蒸熏带了薄薄的绯色，一双眼漆黑若幽谷深潭，少了平时的凌厉冷硬，俊美非常。
　　“没什么，我来把灯放回去。”心中被压下去的丝丝念头又挣脱了束缚冒出来，萧明月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起身想要去拿顾聿梓刚刚随手放在一边的油灯，哪知因为屋中光线昏暗没看清地板上凸起的木块，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下去。
　　“小心！”顾聿梓看她要摔倒，本能的施展了功夫伸手去接，却不想他因为手中抱着衣物不便，两个人摔在了一处。
　　“你没事吧？”萧明月从顾聿梓颈侧抬头，想着他箭伤初愈，心底有些担心。
　　顾聿梓微微垂了眸，脸上的绯色又浓了一分，极力装着镇定回道：“没事。”
　　萧明月微微直起腰，审视着顾聿梓的脸色，语调中带了温软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太马虎了没有看清脚下，伤口有疼么？”
　　“你……”听出她的担忧，顾聿梓抬眼看着眼前犹自污脏着脸的少女，心底微微发软，眼眸中融入丝笑意，“我真的没事，也没有那么脆弱，倒是你，脸上沾着灰了。”
　　“呃……”萧明月下意识抬手去擦，“是这里么？”
　　“不是。”顾聿梓淡笑着摇头。
　　萧明月手往旁边移了一些：“那是这里么？”
　　“也不是，你怎么愈擦愈脏？算了，还是我来帮你吧。”顾聿梓轻笑出声，随即伸出手轻轻擦着萧明月染了炭灰的面颊。
　　指尖下的肌肤滑腻柔软，温温的热，那热比他的指尖温度高出不少，让他觉得压在身上的柔软身体也是烫热的……
　　压在身上……
　　指尖猛然顿住，顾聿梓视线微微从那秀美的脸颊上移开，直直撞进一双黑沉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眸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满的要溢出来，他甚至能看清那漆黑眼瞳中小小的自己。
　　心弦仿佛被人狠狠弹拨了一下，顾聿梓脸募地涨红，他匆忙的想要缩回放在对方颊畔的手，却不想这念头刚起，手却被另一只陌生温热的手按住。
　　两人的视线深锁，身体也交叠纠缠在一起，心底泛起浓浓的羞意，顾聿梓挣了挣手，却不想对方愈发使了力，他狠狠一眼瞪过去，沉声喝道：“萧明月，放手！”
　　萧明月看着身下的男人，那昙花一现的温柔轻笑，那轻颤的浓密睫毛，那涨红的俊美脸庞，那带了嗔怒的眸光……
　　非常的……动人……
　　敛下心中的思绪，萧明月平静地挑了挑眉：“将军做事不应该有始有终么？”
　　“还是……”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漂亮的眼角微微勾起，声调揉进了一丝丝撩人的暗哑，却似乎又带着少见的委屈抱怨，“明月犯了什么错，让将军生气了？”
　　顾聿梓又羞又急，然而看着她这番神色，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别开脸咬了牙道：“你脸上已经干净了，不用擦了。”
　　“哦？”那双温热的手松开滑落，同时身上一轻，淡淡的声音飘进顾聿梓耳朵里，“那明月谢过将军的体恤。”
　　顾聿梓紧悬着的心缓了缓，他起身，看了一眼又恢复了谦顺恭敬弯腰站在一旁的萧明月，暗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
　　那时他怎么就忘了面前的少女长了一张最易欺骗世人的温顺柔和脸庞，不知分寸的伸出了手呢？
　　顾聿梓理了理衣袍，越过萧明月身边沉声抛下两个字：“走吧。”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懊恼。
　　“是。”萧明月弯唇一笑，吹熄了油灯放回原处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阿敬祝福大家元旦快乐！来年行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