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32、默化 那一刻，面

　　除了照顾顾聿梓的饮食起居，连带着给大将军的坐骑黑冰喂食顺毛也成了萧明月每日的任务之一。
　　听说这黑冰本来是一匹极难驯服的烈马，当年顾聿梓驯服它着实花了一番力气，所以到现在除了顾聿梓，其他人都不敢轻易靠近，怕被踢。
　　一开始的时候萧明月也是被排斥的对象，可是这本是她分内的事情，再加上她有难得的的好耐心，耗久了黑冰也开始投降，到最后竟然愈发亲近起她来，见到她靠近总是热络地喷着响鼻甩着尾巴。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萧明月摸着黑冰的头，看它正津津有味吃着她手中草料，不时还从鼻孔中喷一口气，抬起头看她一眼，鼓鼓大大的黑眼珠带些讨好的意味，想起顾聿梓那张总是冷如冰霜的脸，不觉轻笑一声，“可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呢？”
　　她话音一落，黑冰仿佛能听懂她话似的，立刻扭开了头，坚决抵抗草料的诱惑，只留给她一个黑黑长长马脖子的侧影。
　　“生气了？”萧明月失笑妥协，走过几步又将草料往黑冰面前凑，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好好，你也像你英勇无比风华绝代的主人好了吧，唔……你是马中难得的极品。”
　　果然，黑冰又开始欢快地嚼着草料甩着尾巴了。
　　喂完马瞅着离午饭时间还早，顾聿梓应该也没有什么事情吩咐，萧明月想着回自家营帐去看看，她虽是顾聿梓的贴身婢女，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陪陪大哥小弟，谁知刚走到医帐附近就看到对着药房探头探脑熟悉的小小身影。
　　想起前几天自家小弟一脸自豪的告诉她在跟大哥学针线，以后也能给她缝衣服，萧明月的嘴角就止不住的向上弯。
　　轻手轻脚走到药房门口那个浑然不觉的小小人身后，萧明月一把抱起萧朗星，笑得满脸促狭：“星儿在偷看什……”
　　然而那笑在看到那溢满泪水黑幽幽水汪汪珍珠似的双眸时瞬间变得凌厉：“发生了什么事？”
　　“二姐！”萧朗星仰起头，看着突然出现抱起他的萧明月，惊喜地唤了一声，然而带他看清楚自家姐姐脸上那少见的冰冷凌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眼帘也慌乱地垂下，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伤心、惊喜、躲闪……
　　萧明月看着那张划过各种情绪还带着泪痕的稚嫩脸颊、那红通通的小巧鼻尖和那一圈仿佛小扇似的低垂着不断眨动的细密睫宇，放柔了声调温声问：“星儿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星儿，告诉二姐好不好？”
　　萧朗星抬眼偷偷看了一眼萧明月，那双寒冰似的脸此刻带了暖融的笑意，凌厉的眼眸也是温软一片，这才光明正大的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回道：“二姐别担心，没人欺负星儿……只是小兔子受了伤，星儿担心，想来找大哥救它，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被石头割破了手。”
　　“你呀，小傻瓜……手举起来给二姐看看究竟伤得如何？”闻言萧明月紧绷的心松了松，然而在看到那双被石子儿划破的小小手掌，还是心疼非常，却又不忍责怪，只放软了声调道，“以后星儿一定要小心不要让自己受伤，不然大哥和二姐要心疼死。好了，现在我们去看那只受伤的小兔子，然后给星儿和它一起包扎伤口，怎么样？”
　　“嗯，二姐真好！”萧朗星睁着晶晶亮的眼望着萧明月，“星儿以后会小心的，小兔子也很乖很听话。”
　　萧明月失笑：“那二姐以后就看星儿的表现啰，唔，还有那只又乖又听话的小兔子。”
　　那的确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浑身雪白通透找不到一丝杂色，只那双眼，红通通仿佛宝石，性子却不是兔子的绵软，萧明月靠近时它就那样拖着条伤腿倏然掉了个头，浑身的毛仿佛都竖起来般，红眼睛瞪得老大，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
　　萧朗星还在她怀里兴奋地一直问：“二姐，它是不是很乖？二姐，它是不是很可爱？……”
　　萧明月低头，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怀中满脸喜色的幼弟，又抬头看了看仍是一副生人勿近样子的炸毛兔子，叹了口气，然后在那兔子越瞪越大满脸抗议的表情中拎着它的耳朵扔进了萧朗星的怀里。
　　事实证明，这兔子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型，萧明月凉凉地一眼瞥过去，它的毛便收回去许，等到她风轻云淡地感叹好久没有吃过一顿兔子肉的时候，它便沉底的服了软，仿佛没长骨头似的缩在萧朗星怀中。
　　自己的药箱早已经在救治顾聿梓的时候带去了主帐，去医帐萧明月自是不愿，没办法，只得带着一人一兔去主帐。

　　“大将军，幼弟萧朗星不小心被石块划破了手掌，不知明月可否带他进账上些膏药包扎伤口？”
　　顾聿梓正看着兵书，听到帐外那熟悉的清润声调，有些诧异的挑挑眉。
　　这还是萧明月第一次对他提出请求。
　　“进来吧。”顾聿梓淡声道，继续低了头看手中的书。
　　萧明月抱着萧朗星进账，看了一眼低头看书的顾聿梓，轻声道了谢便将萧朗星连同那只红眼兔放到了自己的小塌上，转身去取医药箱。
　　顾聿梓假作不经意地抬头，视线落到小塌上的小小男童身上，一双圆溜溜仿佛水洗过的黑亮双瞳，因为天寒巴掌大的脸蛋冻得通红，小小巧巧的鼻头，尖尖的下颌，乖巧可爱，和萧明月有着几分相似。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张稚嫩的小脸突然转向他，对着他灿然一笑，晶晶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还带着丝外露的羞涩腼腆。
　　顾聿梓垂眼，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本上。
　　明明是有几分相似的脸，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弟弟是纯真温顺，姐姐么……
　　也是柔软如絮的温顺笑容，只是那雾气般缭绕氤氲的眼底神色，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萧明月拎着药箱坐到萧朗星身边，看着那仍窝在他怀中小心翼翼戒备地看着她的兔子，闲闲地一眼横过去，拎着它的耳朵丢到了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对着萧朗星温声道：“二姐等会儿要用烈酒擦伤口，会很疼，星儿要忍一忍。”
　　萧朗星平伸出双手，小小的头颅微微扬起，颇为豪爽道：“有二姐在，星儿不怕！”
　　看他这副样子萧明月会心一笑：“好，二姐就知道星儿最是勇敢，我会尽量轻一点。”
　　烈酒碰到伤口确实很疼，萧朗星小小稚气的脸皱成一团，强忍住想要抽回手的欲望，咬牙坚持着，只在特别疼时才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萧明月低头对着手掌上的伤口轻轻吹气，抬头看见萧朗星忍痛的表情，心底又心疼又无奈，只得侧过脸，狠狠瞪着缩成一团扮无辜的兔子一眼，将怒气发到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然而一抬眼，视线却和顾聿梓直直撞在一起。
　　她看着他故作平静的移开视线，看着那张总是冷如冰玉面无表情的脸颊因为尴尬微微升起红晕，不动声色的垂眼，继续手中的工作。
　　萧朗星看着地上可怜巴巴的兔子，努努嘴对着萧明月撒娇：“二姐，不要生小兔子的气嘛，是星儿自己不小心。”
　　“那你是因为什么不小心的？”
　　“呵呵……”萧朗星转着眼珠装傻，“二姐，你说给小兔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萧明月将酒壶搁下，取了治外伤的药膏，面无表情的扔出两个字：“兔子。”
　　“啊？”萧朗星眨眨眼，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算名字，换一个换一个。”
　　“大白。”
　　“不要不要，不好听，它一点都不大。”
　　“小白。”
　　“也不好，二姐……”
　　萧明月瞥了一眼地上白绒绒的一团，随口又起了一个：“雪团。”
　　萧朗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呵呵笑道：“这个好，就这个！”
　　萧明月按住兴奋的想要去抱兔子的弟弟，温声道：“别动，正上药呢。”
　　抹在伤口上的清凉凉的药膏和刚刚烈酒火辣辣的刺痛完全不一样，萧朗星松口气，看着低头为他上药的萧明月，突然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道：“二姐，那就是大将军呐，她开始还看我呢！”
　　萧明月哦了一声，专心仔细地在伤口上抹着药膏，等待着萧朗星的下文。
　　果然那软糯的声调又在耳边轻轻响起：“哇，大将军真的很好看呐，比云文姐姐和顾元姐姐都好看。”
　　萧明月抬头，看着完全将疼痛丢到一边的萧朗星，笑得促狭：“那和二姐比呢，哪个好看？”
　　“唔？”萧朗星为难的皱皱鼻子，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凑过去亲了亲萧明月的脸颊，“二姐永远是最好的。”
　　“小马屁精！”萧明月抬起衣袖替萧朗星擦掉额头因为疼痛冒起的细密汗珠，轻声笑，“在哪儿学的这些甜言蜜语来哄二姐？”
　　“才不是哄！”萧朗星气鼓鼓地嘟嘟嘴，“星儿是好孩子，不会撒谎，才不想以后变成长鼻子。”
　　“就你这小鼻子，应该长高一点。”
　　“才不要，男儿家要那么高的鼻子干什么，一点都不秀气！”
　　……
　　习武之人的听觉甚是敏锐，即使两姐弟压低了声音对话，顾聿梓还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满书的字都入不了眼，他看着角落处温柔浅笑的萧明月，那盈盈的笑意，丝丝缕缕，连带着那双美丽的眼，都真实温暖起来。
　　视线一转，落到那只蜷成一团浑身雪白的兔子身上，想起那张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笑容的温顺脸庞上难得一见的俏皮恼怒，想起那双瞪大了的漂亮眼眸，以及抬眸视线刹那相接间的流转波光，那乌沉沉的看不到底的幽深眼眸，望着他如一汪深潭，仿佛要吸了人的精魄，让他不自然就先移开了眼。
　　那一刻，面对着身为女婢的萧明月那张温顺谦恭的面庞，他竟然都不敢正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