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29、夜处 似乎，有这

　　萧明月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手脚都被冻得发木了，她搓搓手，举到唇边呵一口气，脚也不停交替地跺着，这西北的冬，真是冷到人的骨子里。
　　忽然一直安静的帐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心一凛，也管不了顾聿梓的吩咐，掀帘疾步入了帐子。
　　床上的男人正无力地靠在床头，衣服松松解了挂在肩部，右手困难的伸进衣服绕到背后，白色的绷带凌乱一团。
　　听到脚步声，顾聿梓募地侧过头，看到正盯着他看的萧明月，慌忙拉紧衣衫，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他真恨不得把她那双眼睛给挖出来，却又不能，只能羞愤地砸了个枕头过去，沉声喝道：“滚出去！”
　　然而受了伤的臂力太小，布枕只落到在她身前几步的地方。
　　萧明月走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枕，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徐声道：“伤未愈毒未清，西煌军阵还集结在边境，每天都有兵士伤亡，这洛凉的大好河山百姓平安，大将军不想守了？还是……信不过明月的医术？”
　　那些是他的兵士他的责任，这丝丝升起的愧疚让顾聿梓愈发气得厉害，他咬着唇，手中紧紧攥着衣襟，瞪着渐渐走近的女子。
　　他一直以为她是乖巧温顺的，他甚至还想着若是有她这样一个可爱俊秀的妹妹，对她起了怜惜……
　　原来一直温顺无害的东西真真最能伤人，她那一句淡淡的反问，让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选择女装入军营那天开始，他先是顾家大将军，然后才是一名男子，所以，现在他的羞愤不配合都是矫情甚至任性的。
　　他闭上眼，渐渐松开握紧衣襟的手，牙齿陷入唇中，舌尖泛起淡淡的铁锈腥气。
　　他是顾家军的统帅，是顾家大将军，他必须快点养好身体……
　　顾聿梓在心中默默念着，衣襟被拉开，肌肤感觉到丝丝凉意，他正赤身裸.体被一个女人注视着，这样的认知让他愈发羞愧难堪。
　　凌乱的绷带被解开，伤口又被重新上了药，微微的凉和刺痛，冰冷的指尖偶尔触及到肌肤又迅速离开。黑暗中指尖的触感愈发明显，顾聿梓绷紧了身子咬牙道：“萧明月，今日你说的话做出的承诺你最好记住，若你有一言相差，言行不一，他日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样恶狠狠又焦躁的声调和平常那个总是冰冷疏远威严高华的大将军恍若两人，指尖下的身子紧紧绷住，仿佛上了压的弹簧，光滑充满弹性的肌理蕴蓄着力量，若她一有什么越矩的动作对方就会立马跳起来给予致命的一击。
　　萧明月不禁顿住手中的动作，抬眼去看那个紧闭了眼皱了眉一脸痛苦挣扎的男人，仍旧是那张轮廓鲜明英俊冷冽的脸庞，恍如冰雪深处的寒玉，然而接近了，才发现他沉寂外表下其实有着一颗温热良善的心。
　　明忠义、守孝道、重责任……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一些随时都能让他送掉性命的美德，征战离合，天下霸权，这战场上的人，和棋子有什么差别，都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全别人的野心。
　　可偏偏，这人认死理，她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便让他抛下了他身为男子的坚守，甚至这样一副剜心剔骨的表情。
　　那轻颤的密黑宇睫、苍白唇上渗出的血珠、紧紧蜷住的伤手……
　　她果然是疯了，和这么一个又傻又倔强的男人纠缠到一起，甚至对他心软，起了怜惜……
　　萧明月有些无力的弯了弯唇，垂眸继续将伤药涂抹到伤口上。
　　然而那仍旧绷紧的身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顿了一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淡声开了口：“这世上万物，好或是坏，均出自人心，心清者万物净，心恶者万物浊，将军心明如镜，岂可如一般目光短浅的俗人。明月乃是医者，为将军疗伤堂堂正正毫无猥亵心思，将军亦是心胸坦荡之人，既然如此，何必拘于俗礼，将这本来坦荡的事情想得不堪鄙薄。”
　　清朗舒润毫无扭捏的声调，仿若清澈的泉流，倒真配得起她口中的坦荡。
　　自己坦坦荡荡毫无苟且心思，为何要觉得难堪羞愧？他所做的一切，上无愧天地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毫无错处……
　　这样的想法随着萧明月的话语渐渐生出，顾聿梓觉得一开始深沉压抑的心底松了一大口气，他睁开眼，看着眼前低垂了头正专注为他上药的萧明月，坦荡专注的脸清澈如墨的眸，那温顺干净的眉眼似乎也不再像开始那样让他觉得可恶刺人。
　　清者自清，的确是他太拘泥了，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他六岁的少女通透圆达。
　　顾聿梓自嘲一笑，渐渐放松身体配合着萧明月的医治，她的动作轻柔灵敏，的确比他自己弄强上许多。
　　帐子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偶尔昏黄的油灯爆一下灯花，发出荜拨的响声。
　　上好药穿好衣服，顾聿梓在床上躺下，头下依旧枕着那个被他扔出去的布枕，他闭着眼，一阵阵疲累袭过来，心底的心急担忧、身体的疼痛无力，只这么一小段醒过来的时间几乎耗费掉他所有的精力。
　　耳边听着帐子里另一个人活动的声音，她在放药瓶，瓷器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她在喝水，水线落入茶杯……
　　对了，水，一直紧绷着心神，他都忘了自己嗓子干渴的厉害了。
　　顾聿梓睁开眼，刚要脱口而出的倒水命令在看到端着水杯走过来的萧明月又咽了回去。
　　他任由她扶他坐起，就着她的手喝掉杯中的水。
　　那水还是温温的热，落入口中是甘冽而舒爽的。
　　他看着为他递水捏被的萧明月，她的贴心仔细，似乎，有这么一个乖巧聪明的婢女也是不错的……
　　虽然多了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是最不应该，可是，有一个人分担，他以后便再也不是一个人，这样想着，他心底又生出一股轻松，仿佛他肩上的担子，终于可以移开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足够了，因为这一点点，让他仿佛有了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