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27、毒箭 凭明月心中

　　西煌从一开始的逢战必退到现在的出而不战，似乎表现的愈发软弱可欺，与她们以往好勇善战的脾性实在是相差太远。即使因为治军严明营地里很少流言，然而不说并不代表兵士们心中没有疑惧。
　　不过表象终究会有打破的一天。
　　药房里不论何时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萧明月正坐在药炉旁边的小木凳上专心看着顾云文借给她的一本医书，只偶尔翻页的时候起身查看几个正熬着药的陶罐。
　　远处那震天响的喊杀声即使在这药房中还能隐约听见，不想让萧朗星接触到伤残死亡又怕他一个人害怕，萧明月便揽下了萧清风熬药的工作，让他们待在帐子里。
　　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萧明月将医书放回怀中，起身取过一个木盆将药汁全部倒进去，然后才端起它出了药房去医帐。
　　刀枪箭，战场上的一般伤口用药没有多大的区别，药也可以一起熬，若一个一个的熬药，那么多受伤的兵士肯定忙不过来。
　　萧明月端着药进了医帐，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和惨痛呻.吟声，这样的景象，这几日她都已经看得麻木了。
　　顾云文正在给一个兵士包扎大腿上的伤口，萧明月将药盆放在一个小木桌上，拿了木勺和一个药碗，舀了大半碗给那个疼得满头是汗的兵士端过去，等她喝了又将剩下的一一盛了给其他新伤的兵士。
　　萧明月看顾云文满脸疲色的走过来，递了一块布巾过去：“她怎么样？”
　　顾云文接过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惋惜的摇摇头：“那条腿今后怕是不好用了。”
　　萧明月越过她肩头看向那个绑了白色绷带喝过药已经睡下的兵士，淡淡嗯了一声：“能活着就好。”
　　闻言顾云文抬眸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那仍旧带着稚气的眉宇间是一片与她年纪不符的清冷凝重，微微叹了口气：“也对，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活着已经算是万幸了。只不过，若是没有战争……”
　　她后一句压得极低，几乎是被她含在了舌尖，似乎意识到自己那假设的天真，她有些自嘲地换了话题：“突然袭击以后是车轮战，西煌这次倒是有备而来，战火才起，这样的时候，以后怕是不会少了。”
　　顾云文有着身为医者的柔软善良心肠，萧明月看着她眸光中的厌烦愁倦，正想出言安慰，就被忽然冲进医帐眼眶发红的顾元吓了一跳。
　　看到她的样子顾云文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阿元你……”
　　顾元抹了一把眼眶，拽着顾云文就走：“别说了，快去主帐，聿梓她中了箭。”
　　声调中明显带了颤抖的哽咽。
　　“怎么可能？”顾云文瞬间白了脸，“聿梓武功高强，怎么会……”
　　她这一问勾出了顾元心中的怨气不平，她咬着牙恶狠狠地骂：“武功再高有什么用？聿梓就是个傻瓜，别人逃都来不及，她堪堪的往上撞，要救人也不带这样的，以为自己真有九条命么？”
　　萧明月怔愣地看着两人跑出医帐，那灰褐色沉重的布帘还在晃动着，晃得她脑子里有些空。
　　那个她一直以为可以撑起天地像苍松一样的男人竟然受伤了？
　　看顾元的样子，肯定伤的不轻，她抹把脸，提起顾云文忘掉的药箱，往主帐方向奔过去。
　　萧明月身为军医自然没有人拦她，主帐里面跪了不少人，顾聿梓一身黑色战袍安静的躺在床上，三皇女慕容语岚坐在床前，握着他的手一脸悲伤，顾平顾安两位副将军站在离床不远处，心痛焦急溢于言表，顾元则是一脸愤恨的盯着慕容语岚。
　　看顾云文正要上前去给顾聿梓查看伤口，萧明月快走几步，挡在她的身前，从慕容语岚手中夺过顾聿梓的手腕，道了声“得罪”，连眼皮也没抬，径自搭指号脉。
　　他是男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旁人知晓。
　　“明月……”
　　“萧明月……”
　　众人都被她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顾云文和顾元同时出声，望着她的目光中带了不解。
　　慕容语岚低头看了一眼突然落空的手心，再看一眼丝毫不把她放在眼中的萧明月，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脸色发青，沉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可知顾将军正危在旦夕，若她有什么事，本王定要让你人头落地！”
　　萧明月没有理她，自顾自地查看顾聿梓腹部的箭伤，箭头入腹，血色发黑，竟然淬了毒。
　　顾云文看了看正低头蹙眉查看着伤口的萧明月，心底的不解渐渐散去，拱手对着脸色黑沉目光狠厉的慕容语岚道：“三殿下息怒，明月乃是新入医帐的军医，医术了得，说不定她有办法。”
　　“云文说得对，有萧明月在，聿梓肯定不会有事。”顾元在一旁大声补充道。
　　萧明月的医术她是知道的，这个丫头别看年纪小，做事却很可靠，更何况，麻烦她一般都是远远避开，如今她能这样出头，肯定是有方法的，一开始担忧的心也不觉松了一些。
　　而且，能够看到慕容语岚这样吃瘪，她心底实在是觉得爽快，出了一口怨气。当时看聿梓去替慕容语岚挡箭，她也真的就往聿梓身后躲，后来又假惺惺地装着满脸痛苦懊悔，实在是虚伪，气得她七窍都快冒烟了，却又不能说什么。
　　她们俩这一说，其她兵士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均一脸期待地望着萧明月。
　　顾平顾安相视一眼，各自看了看自家的女儿，视线移到床前那长得太过俊秀的小军医身上，眸光中带了期盼和探寻。
　　听到“医术了得”四个字，慕容语岚募地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女是谁，脸色愈发难看，冷声哼道：“聿梓可是顾家军统帅，关系着洛凉安危，就凭你们两个的话就敢放心的把他交给一个曾经为奴又无甚经验的军医，若真出了事，谁敢保证？”
　　顾元一噎，正要出声反驳，却被顾云文按住手。
　　慕容语岚的话句句在理，以顾聿梓的身份和萧明月的年纪过往，的确是不敢也不能。
　　慕容语岚看了看无话可说的众人，挥了挥手厉声道：“来人啊，将这个没大没小的军医拖出去！”
　　听到她的命令，站在她身旁的两个兵士正要行动，萧明月却突然转过身，对着众人徐声道：“大将军腹部中箭，血色紫黑，箭头带毒还有倒刺，不易取出，如今毒入血脉，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性命堪忧。”
　　众人闻言立即变了脸色，顾元后退一步，撞翻了木凳，发出哐地一声响，突兀又刺耳。
　　萧明月却仍旧满脸镇定，她对着众人行了个礼，沉声继续说道：“三殿下所言的确在理，不过大将军的伤并不是不能医治，大将军对明月有救命之恩，明月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保证能够救回大将军，但是有条件，治病期间，这主帐中，只有明月一人能入，大家若是答应，明月便以命相搏，如若不应，那明月也无法。”
　　以命作保？
　　众人愣住，顾云文和顾元也是满脸惊讶。
　　这样激进冲动不顾后果的萧明月，还是第一次见到。
　　慕容语岚冷笑：“你凭什么敢说如此大话？”
　　萧明月眸浓如墨：“凭明月心中对大将军的敬仰和尊崇，凭明月爱惜自己这条命。三殿下若信不过，大可以和明月一样以性命作担保，寻人来医治大将军，就不知你可愿意？”
　　慕容语岚视线在顾聿梓惨白的脸上一转，眸光微闪：“非我不愿，这短时间内聿梓如何能等到我寻访名医。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若是有任何偏差，到时候就不要怪我心狠！”
　　“明月自当说话算话。”萧明月看着她眉宇间的悲伤，微微觉得好笑讽刺，“既然三殿下答应，还请带着大家出去，明月这就开始为大将军治伤。”
　　既然萧明月敢以命作保，希望总算还是大的，众人都无话可说，遵从她的意见出了医帐，忙着战场上的事情去了，一向好冲动想要问清情况的顾元也被她母亲顾平给押走了。
　　顾云文走到帐帘口，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对着弯腰背对她的萧明月道：“你太过冲动了。”
　　萧明月拧了布巾擦着顾聿梓额头的汗珠，闻言手下顿了顿，淡声道：“大将军受了伤，西煌必定会趁着这个时机猛攻，到时候医帐会更加忙碌，你这个医首，离不得。而且明月从来不说大话，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让人准备好沸水、烈酒、干净的白布，顺便唤个人站在帐外听我吩咐就可以。虽然不能告诉你，但是我这样做有不能说的理由，哥哥和星儿那边，还请你帮我照看一下，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
　　“好吧。”顾云文叹口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聿梓，也交给你了，若是到时候她出了什么事，当先不会饶过你的便是我和阿元，你记住。”
　　萧明月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抿着唇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