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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送药 这个苍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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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月在药房里寻了一处还带着热气的药炉,将自己白天抽空配好的药材放到药罐里,加水生火,然后坐在一旁拿着蒲扇细心看管着。
炉子里柴木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在这夜晚安静的药房听着分明,偶尔烧得旺了,火苗高高串起,还带了火星在只点了油灯的昏暗夜空中翻飞。
火光映着脸渐渐发暖,鼻尖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药香,萧明月听着药罐里那咕嘟咕嘟的响声,飘远的思绪中不自禁又浮现出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身墨色戎装挺拔苍劲一的顾聿梓。
飞箭流矢、喊杀声震天响,这个男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剑一马,生生在人高马强的西煌兵士中杀出一条血路,夺了别人的战旗。
这样身先士卒的大将军,怪不得有纪律严明的顾家军,也让她不得不敬之佩之。只是,每当看到他挺直到近乎僵硬的背脊,看到拼杀中那原本寒玉般的眼眸染上血色杀意,看到他总是紧抿的唇角,心底总是会泛出一丝丝疼惜。
明明是高高在上地位尊贵手握权柄的人,却偏偏有一种执着的傻气和温软的心肠,这个苍松一样冷硬寡言的男人,是用他的生命在保护着他身后的那一方山河。
忠君爱国么?
萧明月叹口气,她怕是永远都理解不了他的那种执拗了,她本就冷情,这异世的重生,还是军奴身份,自然没有什么家国概念,两国交战,往往都是人心之欲,谈不上什么正义不正义,西煌的侵犯算是不仁,南陵的背叛算是不义,那洛凉以前对南陵的打压剿灭呢?所谓公理,永远只掌握在强者手中,战争也好政治也好,成王败寇。
而天理昭昭、替天行道的旗号,只是一个行事的借口而已,因为民众是最易受舆论的引导和煽动的。
更何况,任何政治权力群体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洛凉是保家卫国不受别国侵犯,西煌是为了物资贫乏的民众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南陵则是复国雪耻……都有堂堂正正的理由。
古往今来,,天下太平,是多少皇权统治者的美梦,然而有人的地方,总是会存在着侵略和动荡,就连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标榜着人权和平等的文明友好世界,欺压和战争也是无休无止。
许多人都想成为也有那份自信成为权力的主宰,然而再英明的人,若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心,最终也只是权势的奴隶。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重,萧明月收回心神,起身取过木桌旁的一块布巾,湿了水拧干后打开药罐盖子,琢磨着药汁熬得差不多了,才取了碗缓缓沥出,用托盘端着出了药房往主帐的方向走去。
这药熬了将近一个时辰,夜已经很深了,静谧的营地里还可以听到兵士们熟睡的呼噜声。
萧明月在主帐外顿住脚,看着仍旧亮着油灯的营帐和投在上面的黑色身影,顿了顿才略略提高声音:“启禀大将军,军医萧明月奉医首大人之命送来安神汤药!”
“端进来吧。”帐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低沉醇厚的声音透过灰褐色的帐帘穿出来。
闻言萧明月掀帘入帐,头微微垂了,并不去看坐在桌案后的顾聿梓,而是将端着的药碗放到一旁的小方桌上。
顾聿梓从桌案上的地图上抬头,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黑玉般的眼眸里带着些诧异:“你说这是云文让送来的汤药……是安神之用?”
军营这么多年,他在众人心中大概就是无坚不摧的,也只有在受伤时才会喝些汤药,如今这安神之说,还是第一次。
萧明月放下药碗,转身对着顾聿梓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徐声道:“最近战事频繁,大将军劳心劳力,再加上入了冬天气阴寒,喝些安神汤药夜里容易入眠,也好养精蓄锐,纵然是铁打的人也是要好好注意身体的。”
顾聿梓的视线从药碗移到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萧明月身上,疑惑问道:“这些也是云文说的?”
萧明月低垂的睫毛闪了闪,温声回道:“大概是这个意思。”
“唔。”顾聿梓轻点了下头,不再追问下去,抬眸又看了那黑漆的药碗一眼,淡声吩咐道,“把药端过来吧。”
“是。”萧明月转身,端了药碗走到堆放着兵书地图的桌案前,递给伸手来接的顾聿梓,然而视线却在触及到对方手掌间那一道凝固了暗黑色血迹崩裂的伤口上顿住,心中没来由的升起淡淡的怒意,握着药碗的指节也微微用了力。
顾聿梓伸手接药碗,可许久都不见端着药碗的人放手,抬眸看过去,才发现她轻蹙着眉尖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着,心中涌起一丝怪异和不自在,他握拳收回右手,谁知这一动,掌心忽然一痛,他惊讶地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右手的伤口居然又裂开了。
萧明月收回自己的视线,敛下眼眸将手中的药碗递出去,看着顾聿梓仰头喝了才接过放到一边,然后转身,看着重新翻动着桌上地图的人,压下那丝又被他这样毫不关爱自己心态所挑起的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愤意,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军应该爱惜自己,这帐中应该有止血的膏药和绷带吧,明月身为军医,理当替将军清理包扎。”
舌尖喉头还带着绵延的苦味,顾聿梓看着不远处晕黄光线中的萧明月,仍旧是那双温润如水柔软如絮的漂亮眸子,脸色较以前红润了许多,然而那张精致的桃心脸上却带了丝冷沉。
她,这是在生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中的伤口,心底有个角落微微发软,抬头指了指平常放药的地方,一向淡漠冷硬的声调带了丝别扭怪异的柔和:“都在那里面。”
萧明月取水洗净了手,然后才取过药膏和绷带,给顾聿梓清理止血、上药包扎,虽然脑子里萦绕着莫名其妙的恼意,她手中的动作却很轻柔,伤口的颜色较深,从那结痂的地方就可以看出这显然不只是第二次裂开。
手被女子握住的感觉很怪异,然而顾聿梓的视线却被眼前一脸专注的少女吸引。听云文说她是个难得的奇才,如此年幼便医术了得,而且,有着和她年龄不符的隐忍深沉。
对于她他其实了解不多,总觉的云文说的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发着呆悲伤哭泣的少女不是同一人,后来见过几次面,她也总是谦顺乖巧的,低眉敛目,和旁人并没有多大区别。
眼前的人,那双眼那张脸,明明还是以前那个小军奴,却似乎又不是,总觉得,他看到的,是她想让人看到的她。
真性还是假情?
她这般反应,若是为了恩情倒也说得通。
上次芦苇荡里的事情,他虽然同情她们兄妹的遭遇,却对她算计他的心机不喜,之所以帮她圆了谎,很大部分还是因为同为男子的萧清风。
本来想着以后对她们兄妹疏远一些,毕竟他对她太过心软,从一开始的落崖到后来的撒谎,都不应该是他该做的该管的事情。
人都是贪心的,打蛇随棍上,得到了一些好处便想着得到更多,他不是阿元,对旁人可以铁了心的去相信,他不知道这恭顺乖巧的萧明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贪心之人,然而被人利用了一次,他就不会再给人第二次机会。
可偏偏还是经常听到看到,云文阿元的偶尔提及,定阳城中紧急的救护军医,受了伤痛呼惨叫的兵士总能被她安抚,薄刀银针、麻醉缝线,她的救治手法的确是前所未见,妙手回春的少年军医,营中很多兵士都这样说着。
那对伤患专注异常的少女,实在是很难让人跟当初满手鲜血挑断六人脚筋的受辱军奴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