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24、战始 永平二十六

　　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疏远甚至都算不上赞赏的话语，然而说话的人是顾聿梓，这个在兵士们心目中仿佛神般存在的大将军，所以萧明月一开始在众人眼中大逆不道的行为渐渐得到谅解，甚至是夸赞，聪敏坚韧，智计勇敢。
　　这个曾经为奴的少年军医，踏实沉稳、谦虚宽和并且医术了得，俊俏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暖如春风般的笑容，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脱离了奴籍以后，萧家三兄妹的日子渐渐好起来。
　　萧明月正式成为了一名军医，萧清风也在医帐谋了个差事，负责看火熬药。他们住的地方从以前那个漏风的烂草棚搬到了医帐隔壁的一个毡毛小帐篷，还有新衣和能够吃饱的食物。
　　然而最重要的，是不用像以前一样过得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惹怒了兵士，招致拳打脚踢甚至更恶劣的欺凌。
　　永平二十六年冬，洛凉降国南陵突然反叛，派遣二十万大军西渡衡水，与一直避而不战的西煌汇合，攻打定阳，西北边境战火迅速蔓延开来。
　　战事一起，营中兵士们保家卫国的战争热血被挑了起来，警戒巡逻也愈发严密，连空气中都有一种弦绷的紧张感。
　　随着战争不断，受伤的兵士渐多，止血、包扎、用药……医帐里也空前的忙碌起来，每个人都恨不得多生出双手。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沉下来，顾云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膀，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药草味和血腥气让她轻轻叹了口气。
　　伤痛和死亡！
　　所以说她最讨厌战争和杀戮，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往往瞬间就被吞噬，人心之欲，果然是最难以满足的东西。若可以，她宁愿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开个小医馆，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空闲时携了心爱的男子烹茗赏景，或是手执书卷，闲适度日。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怕也是自己的妄想吧，这战场上，有太多她抛不下的东西，母亲顾安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还有两个像妹妹一样一起长大的知己，聿梓虽然聪明善武却太过沉闷，阿元豪爽乐观却太易相信她人，她身为长姐，总得为亲人、为顾家军做些什么。
　　顾云文抬头，环视了一遍医帐，视线落到正给兵士上药的萧明月身上。
　　这个少女，相处越久越觉得神奇，让人看不透彻，明明脾气最是温软，待人谦逊懂礼，年纪也不大，有时候不经意间，却总觉得她带了股与年纪不符的深沉与通透。而且在忙碌不堪的医帐中，萧明月的作用就更加显现出来，她手脚灵活，治伤的手法虽然怪异未曾见过，但效果良好，她甚至还自己倒腾出一种有止痛麻醉功效的药剂，在接骨、拔箭头时可以很好的减轻兵士们的痛楚。
　　这萧家三兄妹，真真是容易让人心生欢喜，哥哥坚韧清朗，妹妹聪慧隐忍，就连年仅七岁的幼弟也是可爱乖巧。
　　想到这里，顾云文会心一笑，起身踱到萧明月身边，温声道：“明月，天色已经晚了，去用点饭歇了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萧明月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迹，闻言站起身，冲顾云文微微笑道：“我知道了，刚好给这位兵姐上好药，正打算回去呢，您也早些歇息。”
　　“嗯。”顾云文挥了挥手，“我再巡视一遍就回帐，你先回去吧，你哥也等得该着急了。”
　　听到她提起萧清风，萧明月不动声色地看了身前面带疲色的温润女子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唇角带了笑意，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回了医帐旁的帐篷。
　　顾云文说得不错，帐子里的两个人正摆了饭等着她，那冒着的热气都有些淡了，若是她还不回，他们肯定会这样一直等下去。
　　萧明月用清水净了手，然后唤过萧清风和萧朗星用饭，刚刚不觉得，现在闻到食物的香气她才觉得真的有些饿了。
　　这应该才算是战争的前奏吧，都还没有大规模的会战，随着战事的延续，医帐里的兵士会愈加多，也就是说伤残和死亡，是去不掉的阴影。
　　战争，在以前生存的世界中那样恐怖以及不人道的一个名词，萧明月侧头看着鼓着腮帮埋头扒着饭的萧朗星，心底微微范疼，她真不想这样一双剔透纯净的眼眸因为它而染上阴影，所以总是充满血腥气和痛呼呻.吟声的医帐，她现在都尽可能不让萧朗星接触到。
　　听到的、看到的，久了萧明月也大概了解了洛凉这个国家和这次战争的状况。
　　洛凉地处中原，粮田肥沃气候怡人，东临大海，除了接壤的南陵、西煌和昊北三国外，周边只是一些零散的部族。南陵酷热多丛林，果蔬旺盛，民善水战，三年前被三皇女慕容语岚带兵收服，后来对洛凉俯首称臣，每年纳贡；西煌占据辽阔草原，民众多以放牧为生，身体壮硕，军队骁勇善战；而昊北地处寒冷北方，一年四季中有多半都是大雪纷飞，然山林间的药材却是极为丰盛，也是三国中最安分的一个国家。
　　这次西煌新皇即位，来势汹汹，而南陵也是假意降伏，两国合谋，六十万大军压境，而定阳边境上，算上三皇女的征西军，最多也只三十万人，二敌一，更何况还是好勇善斗的西煌兵士，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即使擅长用兵，这也会是一场硬仗。
　　想到这里，萧明月不禁为主帐中那个被兵士们当做神一样崇拜并寄予厚望的男人担忧起来，口中的饭菜也渐渐失了味道。
　　再怎么厉害如神，他也只是一个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烦心，而在这场战争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这一点，更何况，在这个时空界，他还是个女装的男人。
　　萧明月三两下扒完碗中的饭，然后搁下手中的碗筷，侧头对萧清风温声叮嘱道：“哥，吃过饭你和星儿先休息，我还想去一趟药房，会迟一点回来，也不用点灯了。”
　　萧清风微微有些诧异：“医帐里还有受伤的人么？熬药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哥，不用了，你今天也辛苦了一天，早点休息吧。”萧明月轻声打断了萧清风的话，墨黑幽深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思绪，顿了顿才补充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征战不断，我想熬点安神补气的药给大将军送过去，毕竟……她帮我们良多。”
　　“是啊。”想到那次顾聿梓的解围，萧清风轻叹一声，脸上也带了微微的笑意，“大将军真的是个好人呢，你若是能帮到她自然是好的，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我知道。”萧明月起身，看到萧朗星正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轻笑道，“星儿不是很崇拜大将军么，二姐去给她熬安神的药，然后让大将军威风凛凛地打败敌人，好不好？”
　　“好！”萧朗星弯着眼笑，黑圆的眼眯成了小小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