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19、谢恩 这是个让人

　　顾云文站在军奴低矮的棚帐前，看着那破败的茅草和漏风的草墙，眉头微微皱起来。
　　即使知道军奴地位低下，可这西北苦寒之地，一到夜晚人都可以冻得僵掉，这样的草棚，除了能稍稍遮挡一下寒风，哪里有保暖的功效，更何况还有男人孩子。
　　犹豫了一瞬，顾云文轻叹口气，伸手撩开满是补丁的门帘布，进了草棚。
　　入眼的是一个坐在床上正低垂了头专心缝衣的男子，乌黑的头发整齐梳着，用一个木簪子简单挽了，散发垂在身前，五官因为头部低垂的缘故看不真切，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光洁白皙的额头和尖尖的下颌。
　　她的视线又落到那双拿针的手上，白皙瘦长，因为太瘦的缘故，骨节与一般富贵人家男子圆润的手掌相比显得比较明显，却干干净净，绣花针在他指尖翻飞，有一种俏皮的灵活。
　　傍晚的霞光透过茅草壁上的一扇小窗照进来，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摆满了兵士们的战袍，明明是寒酸而瘦削的，她却看到了一种闲适的、满足的美丽。
　　这是个让人舒服的男人。
　　感受到陌生的视线，萧清风停下手中的活计，下意识抬头往门口方向看过去，猛然怔住。
　　竟然是个陌生女人！
　　他仓惶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衣物，妹妹不在，他一个男子……
　　军奴总是担惊受怕的生活让他心底升起不好的念头，手中一抖，绣花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在指尖一点点渗出来，他就那样愣愣看着，忘了疼痛，脑中空白一片。
　　“你的手！”看到苍白指尖上鲜红的血珠，顾云文从那张清秀淡雅的脸孔和清澈干净的眼眸中回神，将手中的篮子放在一边，掏出自己的锦帕急急走上前，缠住了那出血的手指，语气中带了担忧，“怎么这么不小心？”
　　萧清风呆愣愣地看着手中上凭空多出的锦帕，听着那含了关切的淡责，这才抬起头打量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手指看的女子。
　　她一身白衫，和气温润，姿态磊落，举止虽然有些唐突却彬彬有礼，不像是怀了歹意试图对他不轨的恶人。
　　指尖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萧清风微微红了脸，抽出自己的手轻咳一声，再也不敢多看身前人一眼，只垂了眼睫轻声问道：“请问小姐到这帐中有何事？”
　　被他这一问，顾云文才发现自己的冒失，讪讪地后退了一步，开口说了来意：“在下名唤顾云文，是营中的军医，今日令妹在山中救了在下的朋友，因此特地来表示谢意的。”
　　“月儿？”萧清风惊讶地抬头，也忘了在陌生女子面前的礼节与窘迫，急急问道，“她今日进山砍柴，怎么会……她有没有怎样？”
　　顾云文看他这个样子，心底有些发暖，柔声安慰道：“她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朋友被毒蛇咬伤，是她帮忙去的毒。”
　　没事就好，闻言萧清风松口气。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这个妹妹原来还记得以前看的医书，懂草药也会些医术，果然是娘亲和爹爹在天上保佑她们兄妹三人逢凶化吉。
　　解释了误会，静默下来的两人一下子尴尬起来，萧清风看了看棚里唯一一张木凳，起身将它抬到顾云文面前，咬了咬唇，温声道：“军医大人你坐一会儿吧，月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刚刚星儿听说柴车队走到了营地口便兴冲冲跑出去，算算时间，也应该快回来了。
　　顾云文撩开衣袍，没有丝毫扭捏的在那矮小破烂的木凳上坐下，微笑道：“不用叫我什么大人，军营里其他兵士都唤我云军医，你也如此称呼便是。”
　　“是。”
　　萧清风屈膝行了礼后退到一边，看着恣意打量着棚帐的顾云文有些手足无措。
　　军医比普通的兵士级别高出许多，更何况是这么个温文有礼的女子，太过巨大的差异让他十分不自在，心底深处也生出一股淡淡的涩意。
　　他垂着头，看着手指上仍旧缠绕着的柔软锦帕，心中一阵恍惚，这雅静温柔的女子、那隐含关切的话语，仿佛是自己正在编织着一场梦境。
　　“大哥，二姐和星儿回来了，今天有香香的大肉包！”帐外忽然响起的软糯童声打破了帐子里的安静。
　　顾云文看了一眼弯唇而笑的萧清风，转头看着那破败的帘布，竟然生出一股期待的心情。
　　这种莫名的期待让她觉得怪异，或许是由于聿梓的关心，或许是阿元的称赞，也或许是面前这个清雅如竹的男子，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堂堂一个军医首领，竟然用这种心情去期待一个从未谋面的稚子军奴，说出去恐怕都让人难以置信。
　　终于那布帘掀开了，最先看到的是一只纤长白皙的手，生得十分漂亮，指尖圆润略带了粉色，映衬着灰褐色的门帘，在傍晚的霞光中生出莹莹如玉的光泽。
　　然后便是整个人了，身姿修长窈窕，确实很瘦，那张脸，对于女子而言五官太过小巧精致，尤其是眼睛，仿佛精心雕琢般，温软如絮，烟波朦胧。
　　怀中抱着的小男孩，面庞稚嫩可爱，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瞪着她这个陌生来客，和哥哥姐姐相似的尖尖桃心脸，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纸包。
　　顾云文看着门口少女带了笑意的眼眸瞬间冷沉下来，轻声咳了咳，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解释了一遍。
　　将萧朗星放到地上，萧明月对着顾云文躬身行礼，徐声道：“罪奴只是尽自己所能而已，顾都尉忠肝义胆、勇猛直爽，能帮到她是罪奴福分。”
　　看她这副恭顺谦卑的样子，顾云文笑笑：“聿梓说的没错，你倒是生了一副好性子，遇到这事儿也不居功。”
　　听到顾聿梓的名字萧明月眼波划出一道不明的情绪，淡声道：“决定救人是罪奴自愿的决定，功劳与否是他人的评价，这本是两回事。”
　　“唔，这说法倒是新鲜。”顾云文带着赞赏的眼光重新打量了一遍身前躬身垂头的人，“我看了你的医术，还算不错，可愿意入医帐？十天的时间，你若真的能治病救人，我便做主取消你们兄妹三人的奴籍，如何？”
　　这一句话对萧家兄妹来说无疑是一道闪光划过黑夜，萧清风惊叫一声，绞着双手止住自己的颤抖，带着狂喜的目光落在顾云文和萧明月身上。
　　“罪奴多谢大人栽培，定当竭尽全力。”萧明月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俯身下跪，叩头行礼。
　　一旁的萧清风也拉着萧朗星下跪，叩谢顾云文的恩典。
　　顾云文托着萧明月的手臂，将她拉起来，微笑着道：“你们都起来吧，我是来谢恩的，再说入了医帐也是对兵士们有好处的，也不算是什么恩德。”
　　萧明月起身，第一次没有垂头敛眸，目光迎上顾云文的，看出对方脸上的温和真挚，她灿然一笑：“大人有自己的考量，可在我们兄妹心中，这无疑是天大的恩惠，功劳与否，自然是受惠人的评判。”
　　眼波流转，烟雾迷蒙的眸子笑意盈然，看着温软如絮却又深邃无边，仿佛要吸了人的魂魄。
　　顾云文看着眼前的衣衫破败的少女，聿梓说她性子恭顺软弱，可她却看出了这小军奴与年纪极不相符隐忍的聪慧与深沉，喜怒不行于色，明明是奉承谦卑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阿元这次倒是没有看走眼。

作者有话说

　　是的，云文和清风是一对，(*^__^*) 嘻嘻……亲们很有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