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二二二土

3、初识 料得明年花

　　半卷芳菲，漫天海棠。晴好的午后，几人有模有样地端坐在岚亭，细碎的花影透过窗格子，在青砖地上描出斑驳的图案。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倒衬得岚亭里愈发静了。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花枝，将木案上的茶盏映得透亮，茶烟袅袅，混着海棠的甜香，在暖风里轻轻浮动。
　　叶岫将茶盏往青石案上一搁，瓷底碰着石面，"叮"的一声清响。他今日穿了件靛青长衫，袖口绣着几枝墨竹，抬手时，袖摆微荡，露出里头一截雪白中衣。案上摊着几册诗集，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是常被翻动。“诸位学了这些时日，也该见见真章了。”他目光往众人脸上一扫，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片海棠瓣，随着抬手的动作飘飘落下，正落在砚台边上。
　　孙越石早按捺不住，膝头一顶案角，震得茶汤在盏中晃出细纹。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裁的湖蓝直裰，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我先来！”他捏着嗓子学先生平日的腔调，“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自己先撑不住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人生在世，横竖不过这张嘴！”
　　亭外忽地卷过阵风，海棠花扑簌簌落进砚台里，在墨汁上浮成小小一朵。叶岫用笔尖轻轻拨开花瓣，笑道：“勇气可嘉，只是这诗，还差点火候。”话音刚落，龟鹤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才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先生觉得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话时，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处磨损的痕迹。“我也有！”陈三娘腕上银镯碰着石案，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日梳了双螺髻，发间簪着朵新摘的芍药，说话时绢花被风吹得乱颤，忙伸手去扶。“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念完自己先红了脸，低头去绞衣带上缀着的流苏。
　　叶岫捋着胡须点头，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的谢揽江。少年穿着素白长衫，衣领袖口绣着暗纹，此刻正望着远处出神。阳光透过海棠枝桠，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听得唤他名姓，才回神轻声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声音清冷，像山涧流过石上的溪水。“好！”叶岫击掌，惊飞了檐下麻雀。茶盏里的水纹还没散尽，忽见王墨川霍然起身，衣摆带翻半盏残茶。他也不顾，只扬声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满亭哗然。谢揽江转头望去，见那少年逆光而立。王墨川今日着了件杏红箭袖，腰间系着条玄色绣金带，衬得人越发挺拔。夏阳透过海棠枝桠，在他衣襟上洒下细碎金斑。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眼角一颗泪痣随着笑意若隐若现。风过时，几片花瓣粘在他肩头，又随着大笑的动作簌簌滑落。“好个一日看尽长安花！”叶岫抚掌大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倒有几分登科后的意气。”说着伸手去够茶壶，给众人续上热茶。茶汤注入盏中，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众人面容。
　　孙越石凑到王墨川身边，撞了下他肩膀：“好你个王大才子，平日不声不响，今日倒一鸣惊人。”王墨川笑着躲开，不慎踩到地上落花，鞋底沾了淡淡红痕。陈三娘悄悄往谢揽江那边挪了挪，小声道：“谢公子方才那句也好，只是......”话未说完，龟鹤年已咳嗽一声，吓得她赶紧坐正。老仆从亭外端来新切的瓜果，青瓷盘里盛着鲜红的西瓜，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叶岫拈起块瓜，汁水顺着指缝流到腕上。他浑不在意，笑道：“今日难得，不如以夏为题，各作一首如何？”说着瞥了眼窗外。日头已经西斜，花影拉得老长，几只蜻蜓在池塘上方低飞，时不时点一下水面。
　　孙越石第一个跳起来：“这有何难！”说着抓耳挠腮，在亭中来回踱步，踩得木板吱呀作响。王墨川倚着朱漆柱子，指尖在柱上轻叩，和着远处传来的蝉鸣节奏。谢揽江仍坐着不动，只将茶盏转了半圈，看着盏中茶叶沉浮。忽一阵急风吹来，卷着花香扑进亭中。案上诗稿哗啦啦翻动，陈三娘惊呼一声，忙用镇纸压住。龟鹤年眯起眼，看着风中飞舞的海棠花瓣，轻声道：“倒是应景。”叶岫笑着摇头，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擦手。帕角绣着丛兰草，已经被洗得发白。他正要说话，忽听院墙外传来卖冰盏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众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只余风过树梢的沙沙响。
　　王墨川突然开口，“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阳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亭中霎时一静。风停了，一片花瓣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叶岫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案相碰，又是一声清响。他望向远处，暮色已经开始浸染天际，将云朵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他慢慢地说，“妙哉妙哉。”掌声雷动，热烈恣意的身曼，宛如云海翻滚下以风为形的身影，夏日的光染上少年额前零碎的发丝，与闲倦的微风撞个满怀。谢云瞧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时，他才不过弱冠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