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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姻 “这桩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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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打在青石板上像撒豆子似的响。王墨川提着衣摆冲进雨幕,踏碎水洼里摇晃的灯笼倒影。他远远望见府门前的车驾,玄色篷布被雨水浸成墨黑,垂落的流苏黏在描金纹饰上,活像病人枯槁的头发。
“父亲!”王墨川的喊声惊飞檐下避雨的麻雀。车帘掀起时带出血腥味,王琅被两名亲兵搀着,左肩裹伤的白布渗出暗红。王墨川伸手去接,摸到父亲冰凉的手腕,那支常年握剑的右手现在无力地垂着,虎口结着紫黑的血痂。正厅里药炉咕嘟作响,王伊遥捧着药碗,双手发抖。王墨川接过药碗时发现小妹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北疆战报是假的。”王琅突然抓住长子手腕,话未说完便咳出血沫,溅在王氏宗祠的青铜香炉上。王墨川看着父亲用最后力气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代表谢家军的黑旗插在咽喉要道,而代表王家的红旗困在死谷。三更梆子响时,王琅咽了气。王墨川在灵前拆开染血的密信,烛火将“联姻”二字照得忽明忽暗。窗外雨势渐猛,王伊墨在廊下摔了茶盏:“谢昭害死父亲,还要赔上伊遥是吗!”
腊月初八的雪下得正紧,谢府老梅的香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王墨川踩着脚炉余温下车,看见谢揽江立在影壁前呵手,狐裘领子沾着未化的雪粒。
“王公子来得巧。”谢揽江拂去石凳积雪,“新得的云山雾尖,正好暖胃。”他斟茶时袖口露出截手腕,玉扳指磕在青瓷壶上清脆一响。棋盘落子声与雪落梅枝的簌响混在一处。王墨川故意让黑子困住白子一角:“谢叔叔这招请君入瓮,倒像北疆战法。”谢揽江指尖的白子突然转了个方向,轻轻点在无关紧要处,“困兽犹斗,不如留条生路。”
炉上雪水第三次沸腾时,王墨川终于推枰认输。谢揽江用银匙拨弄炭火,忽然道:“令妹及笄礼的帖子我见了。”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眉间那道浅疤格外明显,“谢昭上月来信,说北芎人烧了三个粮仓。”
“北芎骑兵截了粮道。”王墨川压低声音,“谢将军若肯分兵护送,王家在西边的庄园...”话没说完就被拽进车厢,“聪明。”话音在耳旁响起。巡夜的士兵经过时,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光,正好照在谢揽江解下的玉佩上——和他祖传的玉佩同样纹路。王墨川突然意识到,他们此刻谋划的不仅是政治联姻,更是两个百年世族血脉里相似的野心。
谢揽江话锋一转,“你兄长为避联姻自请戍边,这位置......”王墨川感觉掌心被塞进个硬物——是谢家调动私兵的铜符。他想起昨夜王伊墨摔碎的定窑茶盏,兄长的怒吼混着瓷片迸溅声:“你以为谢昭真看上伊遥?他要的是王家在军中的旧部!”
“条件?”王墨川嗓子发干。谢揽江的拇指擦过他指节,那里有练剑磨出的茧:“三日后大婚,你亲自送嫁。”池面涟漪平息时,他看清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六月初六,宜嫁娶。
谢府后园的梨树一夜间全开了,簇簇白花压得枝头低垂,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新雪。王墨川站在游廊下看仆妇们来回奔走,她们手里捧着的缠枝牡丹漆盘映着晨光,晃得他眼睛发涩。“劳烦公子别在这儿碍事。”管事嬷嬷第三次撞到他肘弯,那托着的合欢杯险些倾翻,“新妇的送嫁兄弟该在前厅候着。”她说话时嘴角沾着糕饼渣,袖口还蹭了块胭脂渍。穿过洞门时,王墨川听见小妹屋里传来金钗相击的脆响。王伊遥坐在梳妆台前像尊瓷偶,任全福夫人将珍珠坠子往她鬓边按。铜镜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皮,昨晚哭过的痕迹连铅粉都盖不住。“哥。”她突然抓住王墨川的袖角,指尖冰凉,“谢家送来的嫁衣......腰封上绣的是青鸾。”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王墨川却心头一凛:谢家怎会知晓?
前院忽地喧闹起来。谢揽江穿着绛纱公服跨过火盆,腰间玉带钩碰在剑鞘上叮当作响。“王公子发什么呆?”谢揽江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雁翎羽尖扫过他手背,“这桩亲事......亲上加亲。”“谁跟你是亲戚!”他说话时喉结在织锦领口上下滑动,眼中的光景明明暗暗。吉时将至,鼓乐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王墨川蹲身背起小妹,觉出嫁衣下瘦削的肩胛骨在发抖。穿过中庭时,王伊遥的眼泪砸在他后颈:“二哥,大哥真的不回来么?”他抬头看见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去年王伊墨亲手挂上去的红绸早已褪了色。
花轿起驾时,谢揽江忽然按住王墨川肩膀。远处传来三十六声净街炮响,惊起满树梨花,白茫茫落了他们一身。“北芎人昨夜劫了军粮。”谢揽江借着炮声遮掩低语,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你兄长带轻骑去追,现下......”话被喜乐打断,执事正高声念着“三梳举案”的祝词。王墨川盯着轿帘上晃动的流苏,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的,正是谢昭延误军情的密报。
喜宴摆在谢府,曲水流觞里飘着才摘的花瓣。王墨川被按在首座,看着谢揽江用银刀割开炙鹿肉,油星溅在猩红地衣上像暗血。酒过三巡,忽有军报至。谢揽江展信时眉峰微动,转手将信纸浸入醒酒汤。王墨川瞥见伊墨二字在水里慢慢化开,墨迹晕染得像团乌云。“令兄无恙。”谢揽江借着斟酒凑近,“但军粮只抢回三成。”他吐字带着酒气,把那二字咬得极重。王墨川突然明白过来——这恰是谢家要王家让出的庄园数目。
戌时三刻,新人合卺礼成。王墨川站在廊下看喜娘撒帐,红枣桂圆雨点般砸在鸳鸯锦被上。谢昭揭盖头的手很稳,腰间却还佩着战场带回的弯刀。王伊遥抬头那刻,王墨川看见妹夫眼底闪过惊诧。子时,王墨川在偏院找到独酌的谢揽江。石桌上摊着北疆图,酒壶压住的位置正是兄长失踪的拉姆崖。“我要带家将去寻人。”王墨川劈手夺过酒壶。谢揽江突然抓住他手腕,眼中的光景晦暗不清,“你可知......”
后窗猛地被风撞开,满庭梨花混着雪片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