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二二二土

23、幻梦 三十六卷，

　　王墨川做了一个的梦。
　　他梦见十四岁的自己第一次走进谢家书房，墨香混着窗外梨花的味道。那人从书卷里抬起头，眼角有一颗很淡的泪痣。“王家的小公子？”声音像清泉流过青石。他慌慌张张行礼，差点被自己的衣带绊倒。那人笑了，伸手扶他，掌心温暖干燥。
　　他梦见他还在岚亭读书的时光，每天和好友吟诗作赋，好不痛快。他记得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拥有想要得到的一切，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气。他记得，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谈笑间的风花雪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再也走不进的春光烂漫。二十岁的他浑身湿透闯进谢揽江的卧室，手里攥着北疆军报。“我要去。”他说，水珠从发梢滴到地毯上。谢揽江正在煮茶，雾气模糊了面容。“胡闹。”茶匙碰着杯壁，叮的一声。他们争执到天明，最后谢揽江叹了口气，取下随身玉佩给他系上：“活着回来。”
　　他梦见他还在岚亭读书的时光，每天和好友吟诗作赋，好不痛快。他记得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拥有想要得到的一切，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气。他记得，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谈笑间的风花雪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再也走不进的春光烂漫。
　　玉佩的丝绳突然化作血色的河流。王墨川站在江东城头，看着八万大军如黑云压境。谢揽江的咳喘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去扶，却抓了个空。城楼空空荡荡，只有一封信飘落在地，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墨川，勿归。”
　　他在梦中大喊，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夜鸟。
　　他站在金銮殿上，现在的新帝正冷冷注视着他。刘焕的声音毒蛇般钻进耳朵：“王将军与谢家过从甚密，恐有勾结...”他握紧剑柄，却看见谢揽江站在殿外阳光下对他摇头。那一瞬的犹豫，葬送了所有翻盘的机会。
　　他梦见，幽幽竹林里的短暂愉快，他似乎脱下那件长衫，不用在意尔虞我诈和笑里藏刀，那时他想要半夜去喝酒，那人也真的愿意。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都变成了摇篮曲，这一夜，他睡的很香。士族的枷锁太深太痛，束缚得他不能脱身，班师回朝的他，被牢牢锁住。有人来救他，玉一样的人，不该为了他舍弃一切，可那人还是这么做了，他说，欠他的。
　　他梦见，扬起沙尘的铁骑，意气昂扬的将军，那是他打过的最厉害的胜仗，连路边的野花都忍不住为他们和鸣。
　　他梦见，高烧后的清明，归来的师傅和远去的人，昨日黄花的承诺，又担得起几分重量。那年秋后起义的军队，恐惧的百姓和一退再退的城墙。摇摆的人心，谅是太傅也不能全身而退。强行稳住的局面的心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前进，手握国脉，再次出手的勇气，成功后的血，疲惫的神情和浸湿的衣衫。
　　他梦见，一场大雪，带走他的骄傲、他的迷茫、他的一切，只留下，一缕玉的光辉。
　　王墨川在枕上辗转，白发散乱。
　　忽然有海棠花香袭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谢家老宅的海棠树下。花瓣落满肩头，谢揽江就坐在石桌旁，正在摆棋。
　　“发什么呆？”那人拈着黑子敲他额头，”该你了。"王墨川低头，棋盘上星罗棋布。他记得这局，是那年腊月，谢揽江教他下盲棋。那时窗外飘着雪，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他趁对方闭眼时偷偷挪了棋子，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要悔棋？”梦里的谢揽江挑眉。
　　王墨川突然泪如雨下。他跪下来抱住那人的膝盖，触感真实得可怕。“对不起”他说。
　　揽江的手落在他发间，轻柔如当年。他说，“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风吹散了海棠花，他们忽然坐在竹屋的檐下。雨帘如织，谢揽江在煮新茶。王墨川发现自己变老了，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的茧子；而对面的人依然清隽如初，仿佛岁月从未流逝。
　　“我整理了你的所有文稿。”王墨川说，“三十六卷，一字不落。”谢揽江给他斟茶：“辛苦你了。”“不辛苦。”王墨川摩挲着杯沿，“就像你又陪了我十年。”
　　雨声渐歇，有月光透进来。王墨川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谢揽江正在熄灯。光影在那人侧脸跳动，明明灭灭。
　　“要走了吗？”王墨川问。谢揽江回头看他，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你累了，睡吧。”"别走。"王墨川急切地伸手，他抓到了实体的衣袖。谢揽江怔了怔，终于坐回榻边，轻轻拍他的手背：“好，不走。”
　　王墨川感到久违的困意袭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发烧说胡话，谢揽江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直到天明。那时他偷偷希望这场病永远不要好。“我这一生...”他喃喃地问，“算不算辜负了你？”谢揽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从来都是我的骄傲。”
　　烛火终于熄灭了。王墨川感到自己在往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忆：谢揽江教他挽弓的手，替他批注文章时低垂的睫毛，战场上遥遥望见的那抹青色身影。所有画面最终碎成光点，而他在光点中看见年轻的自己奔向那个人，衣袂飞扬如展翅的鹤。
　　曾有人对他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低下头说自己没有做到，那人却笑着对他说，他做到了。灿烂的活过这一生，不就是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