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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双生墓 那是他们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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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屋内,王墨川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案几上堆满了泛黄的纸页,那是谢揽江生前留下的诗文手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边缘已经脆裂,墨迹却依然清晰。“揽江,你这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我琢磨了三个月才想明白。”王墨川轻声自语,用镇纸压平卷边,“原来写的是当年我们在竹屋里下棋,我总嫌风把棋子吹乱的事。”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纸上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些笔画触碰到写字之人的温度。窗外春雨淅沥,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王墨川抬头望去,雨雾中的竹林青翠欲滴,恰如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模样。
“家主,该用早饭了。”老仆在门外轻声唤道。王墨川这才直起酸痛的腰:“放在外间吧。”他洗净手,走到外间。简单的清粥小菜已经摆好,旁边还放着一封书信。王墨川拿起信,是妹妹王伊遥从京都寄来的。信中说朝廷又起风波,谢昭被贬南下,王家也受到牵连。“揽江,你当年说得对,这朝廷救不得了。”王墨川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慢慢吞噬纸页,“好在伊遥已经安排妥当,带着孩子们回祖宅了。”吃完饭,他回到案前继续工作。今天要整理的是谢揽江在江东时期写的《治水疏》。这些奏折底稿上常有随手的批注和涂改,王墨川一个字也不愿漏掉。“这里改得好。”他忽然笑起来,指着其中一处,“原本写水患肆虐,你改成水势汹汹,少了几分怨气,多了几分治水的决心。我记得那次你发着高烧还在改奏折,气得把笔抢了。”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屋内只剩下雨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午后雨停了。王墨川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是谢揽江生前最爱喝的明前龙井。
“去年托人从杭州带的,一直没舍得喝。”他解开绳子,茶香立刻飘散开来,“今天天气好,陪我去看看你?”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竹林间的小径上。王墨川提着竹篮,慢慢走向后山。他的步伐已经不如从前稳健,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谢揽江的墓坐落在一片梅林中,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成荫。王墨川拂去石碑上的落叶,摆好茶具,点燃三炷清香。“今天带了新茶,你尝尝。”他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治水疏》快整理完了,比你交给朝廷的版本多了十七处修改。我猜是你后来又有新想法,却没来得及呈上去。”茶汤清亮,香气氤氲。王墨川将第一杯倾洒在墓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伊遥来信说,谢昭被贬去岭南了。不过你别担心,那小子命硬得很。”他抿了口茶,“倒是京都城里乱得很,新帝宠信奸佞,赋税加重,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一阵风吹过,海棠树沙沙作响。王墨川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你没去江东,”他摇摇头,苦笑一声,“罢了,你一定会去的。你就是那样的人。”他从篮子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纸页,放在墓前:“这是整理好的《谢云文集》,共十二卷。你那些诗赋、奏折、书信,我都按时间排好了。还有你教我的那些文章道理,我也记在后面。”王墨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那个刻得极深的“谢“字。“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他的话哽在喉咙里。
这时,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落在石碑顶端。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美得不像凡间之物。王墨川屏住呼吸。蝴蝶微微振翅,竟飞到了他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双翅膀轻柔的触碰,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回应。“揽江?”他轻声唤道,泪水模糊了视线。蝴蝶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翩然飞起,绕着他转了三圈,最终消失在梅林深处。王墨川的泪水终于落下,打在墓前的泥土上,很快被吸收殆尽。“我明白了。”他擦去眼泪,嘴角却扬起笑意,“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很快就能去见你了。”夕阳西沉时,王墨川收拾好茶具,慢慢走回竹屋。他的背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接下来的日子,王墨川工作得更加专注。他从早到晚伏案疾书,将谢揽江散落的笔记、批注一一整理成册。老仆劝他休息,他只是笑笑:“快了,就快完成了。”
立夏那天,王墨川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全部文稿,共三十六卷,摞起来有半人高。然后他洗净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从箱底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谢揽江常用的那支毛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尖却保存完好。王墨川将它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家主,要掌灯吗?”老仆在门外问道。“不必了。”王墨川的声音很轻,“我想早点休息。”老仆听他声音疲惫,便没再多言,轻轻带上了门。第二天日上三竿,王墨川的房门依然紧闭。老仆觉得不对,推门进去,发现主人已经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他躺在床上,面容平静,手中还握着那支笔。案几上整齐摆放着整理好的全部书稿,最上面一页写着:“谢氏文集三十六卷,王墨川敬辑”。
消息传到京都,王伊遥连夜赶来。见到兄长遗容时,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阿兄终于得偿所愿了。”她对老仆说,“他可有留下什么话?”老仆摇头:“家主昨夜只说想早点休息。”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前些日子,他吩咐过身后事,要葬在那片竹林中,墓碑朝向北方。”王伊遥点点头:“就照他说的办。”
下葬那日,天朗气清。王伊遥亲自监督工匠在谢揽江墓旁挖了新穴,两座墓相隔不过三尺。当王墨川的棺木缓缓放入时,忽然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梅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棺盖上。“谢大人来接他了。”老仆眼含热泪,喃喃说道。王伊遥将兄长最爱的几册书和那支毛笔放入墓中,又亲手埋下一坛酒:“阿兄,你和谢大人慢慢喝。”两座墓碑并立,一新一旧,却同样朴实无华。按照王墨川的遗愿,两块碑都朝向北方——那是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方向。
葬礼结束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王伊遥还站在墓前。她看着两座相依的坟冢,轻声道:“阿兄,你终于不用痛苦了。”一阵风吹过,海棠树沙沙作响,像是回应。王伊遥终于落下泪来,但嘴角却带着笑。她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她的兄长再也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