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二二二土

22、竹林

　　竹叶沙沙作响，惊醒了浅眠的王墨川。他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麻雀在窗台上蹦跳两下，歪头看了看他，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王墨川起身，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铜镜里的人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拿起剃刀，又放下：如今已不必日日修面了。
　　屋外小炉上坐着的水壶正冒着白气。王墨川蹲下身，拨了拨炉中的炭火，抓一把粗茶扔进陶壶。水沸了，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他拎起水壶冲茶，茶香混着水汽在晨光中氤氲开来。“揽江，喝茶了。”他轻声说，将第一杯茶放在对面空着的席位上。竹林里传来脚步声。王墨川头也不抬：“门没栓，自己进来。”“将军好耳力。”邓御史推门而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竹林七拐八绕的，我差点迷路。”王墨川笑了笑：“早不是将军了。”他指了指茶席，“坐吧，刚泡的茶。”邓御史盘腿坐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竹屋: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堆着书卷，墙角立着把旧剑。简朴，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
　　“你倒真会找地方，”邓御史接过茶盏，“这竹屋是，”“是谢揽江早年读书的地方。”王墨川抿了口茶，“我稍加修缮，还算住得惯。”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竹风穿堂而过，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朝廷那边，二皇子他们，”邓御史刚开口，就被王墨川抬手制止。“若是来说朝廷的事，茶喝完就请回吧。”王墨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邓御史叹了口气：“你好歹听我说完。二皇子登基了，改元‘永和'。他们，他们劝你回去呢。说你好歹也立下汗马功劳，有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王墨川专注地斟茶，仿佛没听见。“墨川，”邓御史换了称呼，“虽然我不这么想，你真能安心在这竹林里终老？”茶汤在杯中打了个旋。王墨川看着茶叶沉底，缓缓道：“当年谢揽江平定江东叛乱，朝廷是如何对他的？”邓御史语塞。“我十六岁从军，二十四岁镇守北疆，立下的战功不比任何人少。“王墨川放下茶壶，“可到头来，不过是弓鸟尽，良弓藏。陛下他想藏，那就让他藏吧，我回去，没有什么意义，挂名罢了。”一只竹叶青蛇从屋檐下游过，邓御史下意识去摸佩刀。王墨川却不动声色，看着那小蛇蜿蜒爬进草丛。“习惯了就不怕了。”他说，“刚来时我也总想拔剑，后来发现它们比我更懂这片竹林。”邓御史盯着王墨川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变了很多。”“人总会变的。”王墨川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谢揽江常说，刚极易折。当年我不懂，现在...”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邓御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伊墨托我带给你的。”王墨川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兄长要我回京都？”“王家现在处境艰难。”邓御史压低声音，“新帝宠信郑炫一党，你兄长在朝中举步维艰。若你回去...”“我回去又能如何？”王墨川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与那些蠹虫争斗，徒耗心血罢了。”邓御史急道：“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王家...”“王家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倒。”王墨川打断他，“倒是你，邓御史，别掺和这些事了。昭和若守不住，尽早抽身。”他意有所指。邓御史苦笑：“我哪有你说放就放的洒脱。”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墨川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尝尝，我自己酿的竹叶青。”酒过三巡，邓御史的话多了起来：“谢昭在西南打了胜仗，朝廷却以劳师远征为由申饬他，郑炫那老贼把持朝政，卖官鬻爵...”
　　王墨川静静听着，不时添酒。直到邓御史醉倒在席上，他才轻声道：“这世道，早该看透了。”夜深了，王墨川扶邓御史到客房休息。月光如水，洒在竹林小径上。他提着灯笼，慢慢走向竹屋后的一方小冢。冢前立着块无字石碑，周围种着几株白梅。“揽江，邓御史今日来说，天下又要大乱了。”他坐在冢前，手指轻轻抚过石碑，“你说得对，我们救不了这江山。”夜风吹落几片竹叶，打着旋落在他肩上。王墨川仰头望着星空，忽然笑了：“小时候你教我认星斗，说北斗七星像把勺子。我非要说是像你煮茶的壶，气得你拿书卷敲我脑袋。”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长叹。
　　次日清晨，邓御史醒来时，王墨川已经在屋外劈柴。晨露未晞，他的衣襟被汗水打湿了一片。“醒了？”王墨川放下斧头，“灶上有粥。”邓御史揉着太阳穴：“昨晚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句句实话，何来胡话。”王墨川拎起水桶，“我去溪边打水，你自便。”等王墨川回来，邓御史已经收拾停当，正在系马鞍。“要走了？”邓御史点点头：“军务在身，不能久留。”他犹豫了一下，“墨川，若改变主意...”“路上小心。”王墨川递给他一个竹筒，“自家晒的茶，路上喝。”邓御史接过竹筒，翻身上马：“保重。”马蹄声渐远，竹林又恢复了宁静。
　　王墨川拿起扫帚，慢慢清扫小径上的落叶。扫到海棠树下时，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谢揽江生前最后一封手书，已经翻看得起了毛边。“...人之一生，如竹经冬而不凋。墨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得通透...”他将信贴在心口，深吸一口带着竹香的空气。远处，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王墨川抬头望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傍晚时分，他坐在屋檐下修补渔网。溪水潺潺，晚霞将竹林染成金色。补完最后一处破洞，王墨川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小鹿怯生生地从竹丛中探出头，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王墨川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小鹿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突然转身跑开了，只留下微微晃动的竹枝。王墨川笑了。他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竹屑，拎起渔网向溪边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那片苍翠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