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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病危 若朝廷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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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的冬天湿冷入骨,冷风横扫,风雪漫卷,直扑廊檐之下,将门帘掀起,衣玦一角翻飞作响,寒意愈发逼人。
谢揽江靠在榻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一阵咳嗽突然袭来,震得胸腔生疼。他用手帕捂住嘴,待咳喘稍停,帕子上已沾了点点猩红。“家主,该喝药了。”老仆端着药碗进来,见他又在批阅文书,眉头紧锁,“郎中说了,您必须静养。”谢揽江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折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陈御史到了吗?”“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老仆接过空碗,欲言又止,“家主,朝廷的使者......”“让他进来吧。”谢揽江整了整衣襟,强撑着坐直身体。老仆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不多时,陈御史快步走入,见谢揽江脸色比昨日更差,不由急道:“大人,您该休息!那些军报我来处理就好。”谢揽江摇摇头:“北疆可有消息?”“王将军上月大破北芎右部,已收复三城。”陈御史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黯淡下来,“但朝廷......”“我知道。”谢揽江打断他,“使者昨日已到,带着封我为镇南侯的诏书,同时要我交出兵权。”陈御史脸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大人平定江东叛乱,立下不世之功,朝廷怎能如此绝情。”“功高震主,古来如此。”谢揽江又咳嗽起来,这次怎么也止不住,整个人弯成了弓形。陈御史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骨瘦如柴。待咳喘稍停,谢揽江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江东初定,不能再生乱子。你替我写封信给墨川,就说......”话音未落,外面一阵骚动。老仆慌张跑进来:“家主,朝廷使者硬闯进来了!”谢揽江强撑着站起身,刚整理好衣冠,使者已大步踏入。
来人四十出头,面容冷峻,正是当朝宰相心腹郑炫。“谢大人好大的架子。“郑炫冷笑,“本官奉旨前来,竟被拦在门外半日。”谢揽江拱手行礼:“下官病体缠身,恐传染贵客,故让下人先通报。郑大人见谅。”郑炫扫视屋内,目光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停留片刻:“谢大人病中仍如此勤政,实在令人敬佩。不过...”他话锋一转,“朝廷已派新任江东都督,不日将到。谢大人可以安心养病了。”陈御史忍不住插话:“江东初定,民心未安,此时换帅恐生变故!”“放肆!”郑炫厉喝,“朝廷决策,岂容你小小幕僚置喙?”谢揽江抬手制止陈御史:“郑大人,下官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新任都督对江东情况不熟,可否容我协助过渡?”郑炫皮笑肉不笑:“谢大人多虑了。对了,听闻您与北疆王墨川交情匪浅?他连破北芎,威震边关,朝中诸公都很,关注呢。”谢揽江眼神一凛:“王将军忠心为国,乃朝廷栋梁。”“是吗?”郑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谢大人好好养病吧,本官告辞了。”待郑炫离去,谢揽江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榻上。陈御史连忙扶住他:“大人,朝廷这是要......”“一石二鸟。”谢揽江喘息着,“既收我兵权,又挑拨我与墨川的关系。你快去写信,让墨川无论如何不要回京,就在北疆按兵不动。”陈御史急道:“可您的身体...”“快去!”谢揽江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手帕上。老仆见状,老泪纵横:“家主,老奴这就派人去北疆请王公子回来!”谢揽江抓住老仆的手腕:“不行...他若回来,正中朝廷下怀...”话未说完,人已昏了过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郎中匆匆赶来,诊脉后连连摇头:“谢大人心血耗尽,恐怕...恐怕就在这三五日内了。”陈御史咬牙道:“我亲自去北疆!”当夜,一匹快马冲出江东城门,向北疾驰而去。北疆的雪下得正紧。王墨川站在城墙上,望着白茫茫的远方,忽然心头一悸。“将军,怎么了?”副将邓御史问道。王墨川摇摇头:“不知为何,突然心神不宁。”他转身正要下城,忽见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直奔城门而来。“开城门!”王墨川命令道,自己已快步下了城墙。来人是满身风雪的陈御史,见到王墨川便滚鞍下马,跪在雪地里:“王将军谢大人,谢大人他不行了!”王墨川如遭雷击,一把拉起陈御史:“你说什么?”陈御史泪流满面:“谢大人平定江东后一病不起,朝廷又派人收他兵权,还...还挑拨您二位的关係。谢大人昏迷前还嘱咐不让您回去,可我...”王墨川已听不下去,转身便走:“备马!”邓御史拦住他:“将军,朝廷态度不明,您若贸然回京...”“滚开!”王墨川一把推开邓御史,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揽江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朝廷!”邓御史从未见过王墨川如此失态,愣在原地。王墨川已冲进府中,片刻后披甲而出,腰间佩剑都没来得及系好。“将军,至少带些亲兵...”邓御史追上来。王墨川翻身上马:“你留下镇守北疆,若朝廷问起,就说我私自离营,与你无关。”说完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风雪中。陈御史连忙跟上:“王将军,等等我!”
寒风在雪野上呼啸而过,吟唱着冬日里特有的笙歌。寒鸦在冷冽的枝头,用嘶哑的嗓音孤独的鸣叫,为冷艳的冬日,谱写出一曲哀凉的絮语。两人三骑在风雪中疾驰。王墨川不断抽打马鞭,恨不得插翅飞回江东。脑海中全是谢揽江的样子,教他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送他出征时藏在平静下的担忧,还有最后那封信中克制的牵挂。“揽江,你一定要等我...“王墨川咬紧牙关,任凭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第一匹马在百里外倒地不起。王墨川毫不犹豫换乘备用马匹,继续赶路。第二匹马跑至半夜口吐白沫而死。他抢了驿站一匹马,不顾驿丞在后面大喊大叫。第三日午后,王墨川终于看到了江东的城墙。此时的他满身泥雪,嘴唇干裂出血,双眼布满血丝,却一刻不停地冲向谢府。谢府门前白灯笼已经挂起。王墨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踉跄着跌下马背,几乎是爬着冲进大门。“揽江!”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已不似人声。府中下人见是他,纷纷让路。老仆哭着迎上来:“王公子,您可算来了!家主...家主今早醒过一次,一直问您到了没有...”王墨川推开众人,冲向谢揽江的卧房。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谢揽江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灰白,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王墨川跪在床前,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谢揽江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看到王墨川,他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墨川”“我来了,谢云,我来了。”王墨川将那只手贴在脸上,泪水滚滚而下,“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一定会好起来的...”谢揽江微微摇头,气若游丝:“朝廷...北疆...”“不管那些!”王墨川哽咽道,“我只要你活着。”谢揽江艰难地抬起手,想擦去王墨川脸上的泪水,却在中途无力垂下。王墨川急忙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别哭。”谢揽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年的花更好看,你记得,替我看一看。”“谢云!谢云!”王墨川感觉到掌中的手渐渐失去温度,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你再看看我,再看看我啊!”但谢揽江的眼睛已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屋外,江东的第一枝梅花,在寒风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