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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三年前那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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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桌上放着一块玉石。每当著书操劳辛苦的时候,他总是来这里细细端详这块晶莹剔透的宝物,银光似有一瞬诧然显现,泪也缓缓落下来。有一次,我忍不住询问道:“这是何方神圣?先生见到他,怎么总是如此落寞呢。”掌勺的李厨子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月上柳梢,云斜斜地随意地挂在天边的云辉上,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思绪,一幅卷轴猛地向我扑来,颤巍巍抓住,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
昭兴岚亭,古有之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云未仕时,亦居之。
蜿蜒的青砖石上,层层叠叠的楼阁交织在一起,和青黛色的山水相映成趣。罗裙的少女进进出出,张罗着主人宴请宾客的会场。两盏玉色酒樽,四只釉彩酒杯,六碟袖珍墨青盘,座位旁依次罗列着玉露琼浆,上好的炙烤鹿肉,以及檀香白狐毫笔。翠色长袍扫过砖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青年手拂过额前的竹叶,悠悠然落座在在一旁的蒲团上,随行人见他这副怕生的模样,打趣道:“揽江,你怎么坐在这儿?照你的资历,起码要在......”孙越石抬手向前指了指,又意有所指地向下一压,“起码要在那吧!除了王家的小公子,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你最厉害了。”谢揽江轻轻微笑着,摇摇头,“今天可是他请大家小聚,我上去,可不是打扰了主人家的雅兴。我就,坐在这吧。”这话讲着,一个黑发墨眸的少年走了过来。来人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叔叔,越石兄。”二人急忙站起来回礼,少年取一个蒲团放在谢揽江旁边,自然地坐了下去,顺带无视了旁人惊讶地目光。人群渐渐围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把这里捧成了中心,这才知道,这人正是孙越石口中的小公子,当今炙手可热的金龟婿,王墨川。
“我来迟了。”王墨川将冰裂纹青瓷盏推过紫檀案,琥珀色酒液在盏中晃出碎金,“该罚三杯谢罪。”谢揽江广袖扫过案上的盐铁论残卷:“昭兴世族子弟齐聚,倒比我当年主持春闱更热闹。”他抬眼看向正在煮茶的龟鹤年,那人指尖还沾着咳出的血,却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推给陈家女郎:“三娘且看,上月漕运损耗该是这个数。”陈三娘按在剑柄上的鲛绡突然松开:“好算计,难怪总说粮饷不足。”清酒溅上纱帐,惊得许家公子差点摔了碗。
王墨川忽然轻笑出声。他腕间银链随着举杯动作叮咚作响,十八颗砗磲珠子正卡在谢揽江放下的书卷间:“当年云叔叔在御史台舌战群儒,可比这场面精彩。”酒盏忽地倾斜,半盏琼浆泼在残卷“平准均输”四字上,“如今看着这些蠹虫啃食社稷,竟能安心侍弄庭前兰草?”泉眼传来一声闷响,谢揽江抚过书页的手指顿了顿。他袖中滑落的沉香佛珠撞上青瓷盏,惊碎杯中摇晃的月光:“王氏麒麟儿既要效仿太傅开阁纳士,何须我这株病梅添彩?”“因为我要的不是锦上添花。”王墨川突然探身逼近,金错刀挑开对方系着的衣带,露出锁骨下方淡去的伤痕,“三年前那支箭,叔叔当真以为是意外?”刀背贴着旧伤游走,最终停在心口。
亭外忽起惊雷,盛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狠。谢揽江在电光中看清少年眼底灼烧的火光,那团火三年前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后见过,在雪夜跪谏的袍服上见过,此刻竟穿透雨幕烧进他的胸腔。他垂眸看着漫过案几的雨水,忽然将佛珠按在变法二字上。“七郎可知,当年我为何辞官?”暴雨淹没了王墨川的回答。当闪电再次劈开夜幕时,众人只见谢揽江广袖翻卷如羽翼,沾水的指尖在王墨弦掌心写下带血的“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