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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痛 只是边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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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雨下得绵长,谢府屋檐下的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洼,王墨川站在廊下,看着侍女们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砖上,像干涸的血迹,谢揽江已经昏迷三日了。
王墨川推开房门,药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谢揽江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嫣红。太医说这是“雪上鸿”的毒性所致,此毒无解,只能静养。“大人该换药了。”刘太医提着药箱进来,看见王墨川还在,明显僵了一下。王墨川抄起块梅花糕塞嘴里:“您换您的。”他嚼得很大声,“正好我饿了。”刘太医的手有点抖。王墨川盯着他打开药包,突然伸手捏了撮药渣:“这黄连是不是霉了?”“王公子说笑了!”刘太医额头冒汗,“这是上好的......”“我尝尝。”王墨川真把药渣往嘴里送,刘太医吓得打翻了药碗。当夜,王墨川蹲在谢府厨房煎药。小药童打着哈欠添柴火:“公子,三更天了。”“你睡去。”王墨川夺过扇子,“我守着。”“王公子。”老管家轻声提醒,“该上朝了。”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王墨川站在王家惯常的位置,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往日这个位置总是谢揽江站在他前面,那人挺拔的背影如同一道屏障,替他挡去了朝堂上大半的明枪暗箭。“北疆战事已定,谢将军不日将班师回朝。”兵部尚书出列奏道,“然军饷耗费甚巨,臣请核减边军粮饷三成。”王墨川猛地抬头。减饷?谢昭的军队还在回程途中,这个时候减饷?”臣反对。”他上前一步,“边军劳苦功高,此时减饷恐寒将士之心。”户部尚书冷笑一声:“王公子年轻,不知国库艰难。此番犒赏三军,已耗去半年赋税。”“若论耗资,“王墨川直视对方,“去年修建养心宫的花费,足够边军三年粮饷。”殿中顿时一片哗然。皇帝眯起眼睛:“王爱卿此言差矣。养心宫乃为太后颐养天年的住所。”“臣失言。”王墨川躬身,却不起身,“只是谢将军返程在即,若闻此讯,恐难心安。”皇帝沉吟片刻:“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时,二皇子拦住了王墨川的去路:“王公子近日憔悴了许多。”“殿下挂念。”王墨川不欲多言。“谢大人的病,”二皇子压低声音,“本王倒是认识一位西域神医。”“多谢美意。”王墨川打断他,“谢云有太医照料。”回到谢府,王墨川径直去了书房。
案上堆满了未处理的公文,他随手翻开一本,是庆州节度使请求增派粮草的奏折。谢揽江平日批阅公文时总爱在页脚画个小记号,有时是朵兰花,有时是片竹叶。如今这些奏折上干干净净,只有朱笔批阅的痕迹。“公子。”老管家在门外轻唤,“芩先生到了。”王墨川急忙起身。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背着一个粗布药囊走进内室。
王墨川踱步向前,“芩先生,再不来你徒弟就要死了。”“臭小子。”白发老者翻窗进来,袍角还滴着水,“云儿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莽夫徒弟?”王墨川把药罐子一推:“您看看,这方子有问题没?”芩巩沾了点药汁尝,突然“呸”地吐出来:“谁开的方?这哪是解毒,分明是催命!”
五更鼓响时,王墨川踹开了太医署大门。值班医官吓得从榻上滚下来:“王、王公子......”“昨儿那个刘太医呢?”王墨川拎着对方衣领,“叫他滚出来!”“刘大人,刘大人告假还乡了......”王墨川冷笑:“跑得倒快。”他甩开医官,从怀里掏出张方子:“照这个抓药,少一味,我烧了你们太医署!”谢揽江昏迷七日,朝堂上已经有人提议撤换礼部尚书,王墨川站在殿角,看皇帝摸着胡子问:“谢爱卿的病?”“托陛下洪福。”王墨川挤出个笑,“昨日能喝半碗粥了。”皇帝点点头,突然说:“北疆又起战事,朕想着......”“臣愿替谢云前往。”王墨川上前一步,“谢大人教过臣军务。”老丞相颤巍巍出列:“王公子年少,恐怕难以担此重任啊。”“年少怎么了?”王墨川咧嘴一笑,“谢昭将军二十岁时都斩过北芎士兵首级了。
“朝上不顺?”芩巩一边施针一边问。王墨川摇头:“些许琐事。”“你面色不佳。”芩巩收起银针。那人依旧昏迷,却似乎比前几日安稳了些,王墨川轻轻擦去药渍,忽然发现谢揽江的睫毛微微颤动。“谢云?”他轻声唤道。没有回应。王墨川叹了口气,继续处理公文。夜色渐深时,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梦中似乎有人为他披了件外袍,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
回到谢府,王墨川发现谢揽江已经醒了。那人靠坐在床头,正在翻阅他批阅过的公文。谢揽江抬头看他,目光如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墨川鼻子一酸,强自镇定:“分内之事。”他忽然发现谢揽江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你应该再休息几日。”谢揽江摇头:“明日我上朝。”“不行!“王墨川急道。“谢揽江打断他,“我听到了,朝堂上的事。“王墨川一怔,还想反对,却见谢揽江已经拿起朱笔,在公文上勾画起来。那熟悉的动作让他心头一热,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次日,谢揽江强撑着病体上朝,当他出现在大殿时,满朝哗然。皇帝亲自下阶相迎:“谢爱卿病体未愈,何必......”“臣惶恐。”谢揽江行礼,“只是边军事关重大,不敢懈怠。”当户部再次提出减饷时,谢揽江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臣记得,先帝曾有遗训,边军粮饷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皇帝面色微变,最终下旨边军粮饷如旧。
退朝后,谢揽江几乎站立不稳。王墨川扶他上轿,发现那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何必逞强?”王墨川又急又气。谢揽江靠在轿中,闭目道:“有些事,必须我亲自来。”回到府中,芩巩早已备好汤药。谢揽江服药后沉沉睡去,王墨川守在床边,看着那人平稳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夜深人静时,王墨川独自站在庭院中。月光如水,照在谢府新发的梅枝上。他忽然明白,谢揽江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教他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生存。“公子。”老管家轻声唤他,“夜深露重。”王墨川摇头:“我再站会儿。”
月光下,梅枝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出发那日,谢揽江硬是让人抬他到城门口。王墨川穿着铠甲跑来跑去,活像只撒欢的狗。“谢云!”他扒着轿子喊,“我给你留了礼物!”谢揽江刚要问,青年已经翻身上马。铁骑踏起烟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等队伍走远,侍卫才捧来个木匣。芩巩捋着胡子笑:“这小子......”谢揽江小心地合上盖子:“师傅,我想辞官。”“早该辞了。”芩巩哼道,“你们谢家就是死心眼。”三个月后,庆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同时送达的还有王墨川的私信,谢揽江正在院子里煎茶,见状差点打翻茶壶。新任兵部侍郎来拜访时,他正对着那幅画笑。“谢大人......”侍郎欲言又止。“叫错了。”谢揽江指指廊下的匾,“现在这儿是‘灵隐堂’,我是山野闲人。”侍郎擦着汗:“陛下问您......”“不回去。”谢揽江抿了口茶,“劳驾转告陛下,就说......”他瞥见墙角新栽的海棠树苗,“就说我等着吃北疆的沙枣。”
海棠树新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