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北芎来袭 ...
-
昭和十六年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密。王墨川勒马停在文渊台前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青玉扳指在朱漆大门上叩出三声清响。“王公子来得巧。”谢家老仆撑着油纸伞迎出来,“家主刚煮好蒙顶茶。”王墨川解下淋湿的墨色大氅,露出内里竹叶纹的月白长衫。青衣白衫的青年像柄出鞘的剑,眼角眉梢都带着锋芒。他腰间悬着的却不是世家公子常佩的玉饰,而是一把乌木鞘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像是常年摩挲所致。转过十二扇云母屏风,茶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文渊台临水而建,此刻雨打湖面激起万千涟漪,谢揽江就坐在阑干边独自对弈。
那人的面容被水汽晕得模糊,素白广袖垂在棋盘两侧,恍若画中仙人。“谢大人好雅兴。”王墨川径自坐到对面,指尖黑子“啪”地落在天元。谢揽江抬眸看他,眼底似有寒星闪烁:“王公子今日倒守礼,不叫谢叔了?”“岂敢。”王墨川笑着去够茶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道狰狞疤痕,“毕竟今日是来讨教的。”他忽然压低声音:“玉门关被围七日,谢将军还能撑多久?”
棋枰上白子突然裂开一道细纹。谢揽江面上不显,手中茶匙却将茶沫搅出了漩涡:“兵部午时才收到军报,王家消息倒是灵通。”雨势渐急,王墨川望见远处宫墙上奔跑的传令兵。三日前他就从西域胡商处得知北芎异动,更知道谢揽江暗中调了庆州驻军,这位谢家主事人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早已布下后手。“不如赌一局?”王墨川突然将棋盘整个调转,原本劣势的黑棋顿时成了杀伐之局,“若谢昭能全身而退,我送谢大人一斛白玉珠。”
“若不能呢?”
“那便请谢大人告诉我,”青年指尖划过自己腕上旧伤,“十年前昭兴河畔,究竟是谁放的火?”第七日深夜,兵部值房仍亮着灯。王墨川踹开大门时,谢揽江正对着沙盘凝眉。北芎人的军队已将玉门关团团围住,代表谢昭的白玉小人孤悬关外。“你该在府中等消息。”谢揽江头也不抬,手中朱笔在舆图上勾出几道红线。
王墨川解下佩刀拍在案上:“刚收到飞鸽传书,北芎增派了铁骑士兵。”他展开羊皮地图,指着关外一道浅壑:“但他们的粮队必须经过这。”他的手划过深深浅浅的纹路,最终指向一处崖岸。烛火哔剥作响,谢揽江忽然伸手拂过青年肩头,摘下一片未落的花瓣:“你去了市场的胡商酒肆。”他捻着那片雪花冷笑:“外族商人阿尔罕,专卖汗血宝马给北芎。”“谢大人明察秋毫。”王墨川不躲不闪,反而凑得更近,“那可知阿尔罕的驼队三日后要运二十车葡萄酒出关?”他呼吸带着葡萄酿的甜香,指尖点在沙盘某处:“这里,地下有昭和年间挖的运兵道。”更鼓敲过三响时,谢揽江忽然推开窗。
雪已停了,月光照得满地琼瑶。王墨川看见他解下腰间鱼袋,取出半枚虎符扔过来:“带着我的亲卫去崖岸。”“谢大人不怕我?”“你腕上伤疤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谢揽江转身时大氅翻飞如鹤翼,“当年昭河画舫着火时,是你把我推上岸的。”王墨川怔在原地。记忆中的自己明明在哭喊兄长名字,怎么会有余力救人?但谢揽江腕间确实有一道与他对称的疤痕,像命运打的死结。
黎明,谢昭拄着长枪站在城头,铁甲上结满冰霜。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当他听见那忽远忽近的鼓点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将军快看!”亲兵突然指向北大营。只见营中粮草堆放处突然腾起火光,更诡异的是中军帐前悬着十几面大鼓,每面鼓上都拴着被倒吊的山羊。羊蹄拼命蹬动敲响鼓面,在晨曦中形成千军万马来袭的声势。“悬羊击鼓,”谢昭突然大笑,“是兄长的手笔!”
混乱中,一支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敌阵,为首的青年未戴头盔,乌发在风中飞扬如旗,他手中短刀每次挥动都带起血花,腰间却挂着与杀伐极不相称的玉佩,玉佩的光泽在清晨的迷雾中一闪一闪,似乎要窥探出一条路来。“王墨川?”谢昭瞪大眼睛,他不是在京都当他的纨绔公子吗?当北芎发现运兵道里钻出的谢家军时,已经晚了。王墨川带着死士烧光了粮草,而谢昭趁机率轻骑突击。正午时分,谢揽江亲率的主力部队恰好赶到,三面合围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夕阳西下时,王墨川在尸堆里找到了谢揽江。“谢大人好刀法。”王墨川拄着刀喘气,突然发现谢揽江腰间玉带钩不见了,谢揽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染血的衣襟:“给了昭弟当信使。”他忽然伸手擦去王墨川脸上的血渍,“你兄长知道你来边关吗?”“我瞒着......”王墨川话到嘴边突然警醒。谢揽江这是在试探王家是否知情!他急忙改口:“我是说瞒着府里厨子来的,答应给他带沙枣蜜饯。”谢揽江似笑非笑,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胡人酒肆的蜜饯,路上看到就买了。”
三日后,京都万人空巷,谢昭骑着白马走在最前,皇帝亲赐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王墨川作本该在队伍后方,却被谢揽江硬拉到身侧,百姓们只见谢家主事人时不时侧首与王家公子低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陛下要在宣德殿设宴。”谢揽江突然按住王墨川的手,“我知道,少说话多吃饭。”王墨川笑嘻嘻地反握住他,“谢大人放心,我嘴巴最严了。”当宣德德殿灯火通明。谢昭受封边武侯时,王墨川注意到谢揽江唇角微微上扬,这人平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眼中却含着真实的欣慰。“王公子也有赏赐。”大太监突然宣旨,“赐玉冠一顶,御马三匹,加侍读学士衔。”王墨川接旨时满殿哗然。侍读学士虽只是虚衔,却意味着可以随时入宫面圣,他抬眼看向谢揽江,那人正垂眸整理袖口,仿佛早已知晓。
宴至酣处,宫女捧来御赐的西域葡萄酒。王墨川刚要举杯,却见谢揽江的酒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他想起酒肆里胡商说的“孔雀胆”,据说混在酒中无色无味,唯遇金银会泛青光。“且慢!”王墨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惜慢了一步,谢云的舌尖传来杏仁苦味的瞬间,他看见谢揽江瞳孔骤缩。剧痛袭来时,谢云模糊听见王墨川的厉喝,那人撕开官服为他扎紧手臂,带着铁锈味的温热。“为什么?”他抓住谢揽江的手。“因为有人不想王谢联手。”谢揽江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旁,“十五年前也是。”王墨川突然想通了一切,当年画舫着火时,六岁的他确实拼命去拉那个白玉般的少年,原来命运早在十年前,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