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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雨 我想去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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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刚敲过,谢府的门房张大撑着油纸伞出来倒夜香,忽见墙根下蹲着个黑影,惊得差点摔了马桶。“谁?”黑影站起来,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老张,是我。”张大眯起昏花的老眼,待看清来人,连忙把伞移过去:“王公子?这大半夜的......”王墨川从怀里掏出个酒坛,泥封上还沾着草叶:“找你家主子喝酒。”“这个时辰?大人早歇下了。”“所以才好玩。”王墨川把酒坛塞给张大,自己甩了甩蓑衣上的水,“劳烦通报一声,就说,”他眨眨眼,“就说江南的梅子熟了。”谢揽江披衣起身时,窗外正滚过一道闷雷。他推开西窗,看见王墨川蹲在廊下逗他的白猫,青年手里晃着条小鱼干,猫儿急得直扒他袖子。
“发什么疯?”谢揽江皱眉。王墨川抬头,雨丝落在他扬起的脸上:“睡不着,找你喝酒。”“明日不行?”“明日酒就不新鲜了。”王墨川举起酒坛,“刚挖出来的女儿红,埋了整十年。”谢揽江看着他湿透的衣摆,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小厮端来炭盆,王墨川脱了外袍烘烤,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白色中衣。“看什么?”王墨川发现他的目光,谢揽江没接话,取来两只白瓷杯。王墨川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满室都是醇香。“第一杯要敬,”王墨川想了想,“敬这场雨。”谢揽江举杯轻抿,酒液滚过喉咙,热辣中带着梅子香。王墨川已经仰头干了,正拎着酒壶续杯。“第二杯敬什么?”谢揽江问。“敬,”王墨川盯着杯中晃动的酒影,“敬我还活着。”窗外雨势渐急,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谢揽江放下酒杯:“变法失败而已,何必...”“我不是为这个,”王墨川突然凑近,“你知道那日殿审,陛下案头摆着什么?”谢揽江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什么?”“你去年写的《漕运疏》。”王墨川冷笑,“朱笔批了八个字:'年少轻狂,不堪大用'。”炭盆“啪“地爆出个火星。谢揽江伸手拨了拨炭火:“所以你辞官?”“我辞官是因为,”王墨川突然泄了气,仰面躺倒在席上,“因为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谢揽江看着他散开的衣襟,想起三年前王墨川初入仕途时的模样。那时青年穿着崭新官服,在太极殿外拽着他袖子问:“谢叔,我这样戴冠正不正?”“你才二十多岁,”谢揽江给自己添了杯酒,“急什么?”王墨川侧过身,手支着脑袋:“谢云,你二十一岁时在做什么?”谢揽江怔了怔。那年他刚接掌谢家,正忙着收拾叔父留下的烂摊子,最艰难时,三天三夜没合眼,靠着浓茶和薄荷油硬撑。“忘了。”他轻声道。王墨川嗤笑:“撒谎。”他坐起来抢过酒壶,“你二十一岁那年做了三件大事:平定陇西军哗变,重修《齐民要术》,还有,”他忽然顿住,“还有在我家后园种了棵海棠树。”谢揽江指尖一顿。
那年王家老太君过世,他代父亲去吊唁,看见王墨川蹲在雪地里哭,不知怎么就折了支梅插在土里。“那棵树死了。“王墨川仰头灌酒,“去年冬天。”“再种就是。”“不一样。”王墨川摇头,“就像江南的雨和北方的雨,看着都是水,落地就成了不同的东西。”雷声渐远,雨却下得更密了。谢揽江起身关窗,听见王墨川在背后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你十六岁,偷了你父亲的御酒。”“你喝了一口就吐了。”王墨川大笑,“说像马尿。”谢揽江转身,看见青年笑得前仰后合,他下意识想去扶,又收回手:“少喝点,明日要头疼。”“怕什么?”王墨川晃晃酒坛,“反正我现在是白身,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小厮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被谢揽江挥退。王墨川已经有些醉了,正用筷子敲着碗沿唱小调:“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别唱了。”谢揽江夺过筷子,“邻居要骂。”“那你唱。”王墨川把脸凑过来,“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谢揽江推开他的脑袋:“胡闹。”王墨川不依不饶地贴上来,“你怎么知道我会?”“伊遥说的。”王墨川得意地笑,“她说你十岁时在谢家宴会上唱过,把客人都唱哭了。”谢揽江无奈,低声哼了几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青石。
王墨川安静下来,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去榻上睡。”谢揽江推他。王墨川迷迷糊糊应着,却往谢揽江肩上靠。谢揽江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到榻上。青年一沾枕头就蜷成了团,嘴里还嘟囔着“再喝一杯”。谢揽江站在榻边看了会儿,伸手拨开王墨川额前的碎发。青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很久没睡好了。窗外雨声渐歇,偶有水滴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谢云。”王墨川突然在梦中呓语。“嗯?”“别走。”谢揽江怔了怔,轻轻握住他伸出的手:“我不走。”王墨川似乎安心了,呼吸渐渐平稳。谢揽江吹灭蜡烛,在榻边坐下。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画出模糊的格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十六岁的王墨川喝醉了,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袖子说别走,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明日还有早朝。如今早朝已与他们无关了。天将明时,王墨川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谢揽江榻上,那人却坐在案前看书,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
“早。”王墨川揉着眼睛坐起来。王墨走到窗前,“雨停了。”院中的海棠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湿漉漉地粘在青石板上。王墨川突然说:“我想去江南。”“什么时候?”“今日。”王墨川转身,“你要不要一起?”谢揽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北疆局势有变,陛下可能要重新启用他们。“好。”他听见自己说。王墨川笑了,“我去买早点。”谢揽江松开手:“多买份豆花。”王墨川落荒而逃后,谢揽江回到案前。那本《孙子兵法》下压着调令,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看窗外初晴的天色,将调令凑近烛火。纸页蜷曲着化为灰烬时,他听见王墨川在院外喊:“谢云!豆花要甜的还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