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二二二土

12、岱月荷锄归 后山有片野

　　五更天刚过，王墨川就听见窗外有竹枝扫过青石板的声响。他推开雕花木窗，晨雾里老仆王忠正弯腰扫着院中落叶，扫帚刮在石板缝里发出嚓嚓的响。“公子起得早。”王忠抬头眯眼笑，胡子上的白霜跟着抖了抖，“灶上煨着百合粥，我去给您盛一碗？”“不急，”王墨川随手披了件靛青外袍就往外走，“我去看看东篱的菊。”
　　晨露沾湿了布鞋，他蹲在花圃前拨弄着几株金丝皇菊。这些花儿还是两年前离京时谢揽江派人送来的，说是南诏来的稀罕品种。如今倒比他还先在这江南水土里扎了根。“墨川！”竹篱笆外转出个戴斗笠的汉子，肩上扛着鱼竿，腰间晃荡着个鱼篓。这是隔壁叶家的三郎，自小和王墨川一道玩大的。“昨儿还说去钓鲈鱼，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看花呢？”叶三郎把斗笠往他头上一扣，“快走，今早看见老谢家的船回来了，这会儿码头正热闹。”王墨川顺手从廊下摘了个陶罐，“正好腌两条回来下酒。”
　　两人沿着田埂往渡口去，路上碰见几个扛锄头的农人。有个黑脸汉子老远就喊：“王公子，我家婆娘晒了柿饼，晚些给您送些去！”王墨川笑着应了，转头对叶三郎道："“得前年你偷刘婶家的柿饼，被她举着扫帚追了半条街？”“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叶三郎作势要踹他，“非说她家柿饼裹了蜂蜜......”
　　码头上果然热闹。老刘家的渔船刚靠岸，甲板上银光闪闪的鱼还在扑腾。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围在船边，有个穿红衫的小娘子眼尖，瞧见他们就喊：”王公子快来！刚捞上来的鳜鱼，肥着呢！”王墨川蹲在船边挑鱼，忽听身后马蹄声急。回头看见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勒马停在不远处，正跟卖茶的老张打听什么。那人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行礼：“王大人，我家主人后日到昭兴，特命小的先来递帖子。”王墨川接过帖子，洒金笺上谢云二字写得力透纸背。他指尖在落款处顿了顿：“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就说我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杜三郎凑过来看：“哟，谢家那位？”他挤眉弄眼地撞王墨川肩膀，“听说他去年在兵部把户部侍郎骂得差点辞官？”“他骂人的功夫你还没见识全呢。”王墨川把帖子往怀里一塞，顺手拎起装鱼的草绳，“走，回去让你尝尝我新酿的梅子酒。”
　　午后突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鸟鸣而来。王墨川坐在廊下修补一把旧琴，琴身是梧桐木的，岳山处裂了道细缝。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衣袖，他也浑不在意，专心往裂缝里填着鹿角霜“公子，”王忠提着灯笼过来，“谢大人到了。”王墨川抬头，看见谢揽江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院门口，那人穿着件素色棉布袍子，发梢还滴着水，倒比在前几日时多了几分烟火气。“不是说后日到？”王墨川放下琴起身。谢揽江把伞靠在廊柱上：“路上听说你要把祖传的焦尾琴修坏了，赶来看看笑话。”王墨川大笑，引着他往屋里走：“你消息倒灵通。”他指了指案上的酒坛，“尝尝？用后山的野梅子酿的。”谢揽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太甜。”“江南的水土就这样，”王墨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比不得北疆的烧刀子。”两人对坐窗前，雨打着芭蕉沙沙响。谢揽江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路过庐州买的麻饼，记得你爱吃。”王墨川拆开油纸，芝麻香混着蜜糖味散开来。他掰了半块递给谢揽江：“伊遥说北疆来信，昭弟在庆州又打了胜仗？”
　　“小胜。”
　　谢揽江接过饼，指尖沾了点芝麻，“朝廷要调他去镇守玉门关。”
　　“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谢揽江望着窗外雨幕，“兵部拨的粮草只够半月用度。”王墨川捏着酒杯转了一圈：“我认识几个江南粮商，价钱公道。”谢揽江抬眼看他：“你辞官时说过再不问朝政。”“我这是做生意，”王墨川笑着给他添酒，“再说，昭弟不也是我妹夫么？”雨下得更密了。王忠进来添了灯油，又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谢揽江舀了个馄饨吹气：“你这日子过得倒舒坦。”“比不得谢大人日理万机。”王墨川把醋瓶推过去，“尝尝，自家酿的米醋。”谢揽江忽然放下勺子：“其实这次来，还有件事。”他从袖中取出封信，“陛下密旨，想请你出山任江州刺史。”王墨川筷子停在半空：“我？一个辞官的闲人？”“江南漕运淤塞三年，户部那群......”谢揽江顿了顿，改口道，“需要个懂水利又不怕得罪人的。”王墨川夹了块腌黄瓜嚼得脆响：“你举荐的？”“陛下圣明。”谢揽江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表情。窗外雨声渐歇，有蛙鸣从池塘传来。王墨川忽然问：“若我应了，你何时回京？”“等你交接完。”谢揽江抬头，“约莫......重阳前后。”王墨川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木匣：“正好，给你备了重阳礼。”匣子里是块青田石刻的印章，印纽雕着只憨态可掬的小龟。谢揽江拿起印章对着灯看，龟甲上细细刻着行云二字。他嘴角微微上扬：“刀工退步了。”“爱要不要。”王墨川作势要抢，被谢揽江躲开。两人手臂相碰，酒杯碰倒了也浑不在意。
　　夜更深时，王忠来催过两回歇息。谢揽江起身告辞，王墨川执意相送。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王墨川踢开一颗小石子：“等昭弟从玉门关回来，你带他来住些日子。”他指了指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后山有片野梅林，开花时像落了雪。”谢揽江在桥头站定：“就送到这吧。”王墨川看着他走远，背影渐渐融进月色里。夜风吹来，带着稻田将熟的气息。他转身往回走，盘算着明日要去镇上买些上好的糯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