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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朝廷机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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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远的路。
漫漫黄沙呼啸而过,一个脚印都不曾放过。远处,一个人一深一浅地迈步走来,他的足迹很快消失了,王墨川重重地咳了一声,远远地回头望去,黄沙间星星点点,没有人来过,似乎也没有人离开。他缓缓地转过头来,路,没有尽头。王墨川拿起斑驳的拐杖,轻轻抚过浅浅深深的印记,像是在对老朋友珍重的告别。额上的皱纹添过一道又一道,他捻了捻衣身,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身影晃荡着。他是遁入自然的精灵,混沌无法将他阻挡。地上的影子飘荡着,远远得向前方去了。
屋顶的稻草稀疏而干巴,淡黄色的草芽交错排列着,绿绿的青苔布满整个墙壁,有些青灰色的砖瓦漏了出来,雨水滑过,混浊的液体沿着壁缝缓缓流动,清澈的水痕在古旧的砖石上清晰浮现,屋顶的烟筒上飘出两三点炊烟,悠悠地转了几圈,消散在云际边。田佃很久没有清理,杂草横斜着爬行,偶有小虫路过,歪歪扭扭地画出泥土的迹线。
白衣人望着京都以外的山水,世界好像换了一件新的衣裳,他自己却真实地获得了真实的生命。世界正是晚秋,眼前还是一片绿色,夏天仿佛还没有结束。向南望去,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平原。他在这荒凉的原野里走了三四天,后来原野渐渐变成田畴,村落也随着出现了,白衣人穿过几个村落,最后来到了河边。太阳已经西斜,岸上三三两两聚集了十来个人,有的操着吴语,有的说着官腔。有人在抱怨,十年来,这一带总是打来打去,弄得田也不好耕,买卖也不好做。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谢云又官复原职了,或许还有些出路。”王墨川静静地站着,听着,再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脚步,不由得生发出一个愿望:我若再能见到他,一定要问问清楚。他这样想着,也就和那些人的谈话隔远了,河水里的云影在变幻,他又回到自己身上。这时河的上游忽然浮下一只渔船,船上回环不断地唱着歌:
汝欲求之乎,昭兴邑也
他迫不及待地寻求一份答案。
他听着歌声,身不由己地向芦苇丛中走去。
歌声越唱越近,渔舟在芦苇旁停住了,王墨川身不由己地上了船。
多少天的风尘仆仆,一走上船,呼吸着水上清新的空气,立即感到水的温柔。白衣人无言,渔夫无语,耳边只有和谐的橹声,以及水上的泡沫随起随灭的声音。船到中央,水流变得急聚了,世界回到原始一般地宁静。王墨川对着这滔滔不断的流水,立在船头,身影映在水里,好像又回到昭兴,因为那里的楼台也曾照映在这同一的水里。他望着这水发呆,不知这里边含有多少故乡流离失所的人的眼泪。乡党的、亲人的尸体无人埋葬,也许早已被人抛入江心;他们得不到的残破的魂灵,想必正在这月夜的江上出没。他的心随着月光舞动着。
他再看那渔夫有时抬起头望望远方,有时低下头看看河水,心境是多么平坦。我在他眼里是怎样一个人呢?一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哪里去的远方的行人罢了。但是王墨川却觉得这渔夫,这渡水的恩惠有多么博大,尤其是那两句歌,是如何正恰中他的命运,怕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唱得出这样深切感人的歌词,而这歌词却又吐自一个异乡的、素不相识的人的口里。
船缓缓地前进着。
两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王墨川看那渔夫摇橹的姿态,享受到一些从来不曾体验过的片刻的宁静。
船靠岸了。
三千年读史,不外乎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万丈穹庐下,星光暗淡无光,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夜色沉寂,月亮昏晕,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下去了。王墨川点燃油灯,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唱起温柔的小夜曲。向远处望去,渔火星星点点,在呼唤,在等待。王墨川心中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像是那个仅仅被人拽住的线终于了断,世俗的脚铐火烤似的血淋淋地退去,幽静的山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在召唤,在催促,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释然。
春日的雨丝缠着柳絮,在青石板上铺了层湿漉漉的绒毯。春日的细雨如烟似雾,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王墨川勒住马缰,抬头望向王府两个鎏金大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小公子回来了!”门房老张揉了揉眼睛,突然高声喊道,声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府内顿时热闹起来。王墨川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的脸庞被世俗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哥!”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飞奔而来,王伊遥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蝴蝶扑进他怀里。王墨川大笑着接住妹妹,转了个圈才放下:“长高了,也重了!”“胡说!”王伊遥捶了他一拳,眼睛却亮晶晶的,“母亲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是真的吗?”“不走了。”王墨川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抬眼看见谢揽江站在廊下,一袭青衫,温润如玉。“墨川。”谢揽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块浸透寒泉的墨锭。檐角铁马突然叮咚乱响,王墨川抬头看见兄长王伊墨站在廊柱旁,素白长衫被风吹得翻卷。兄弟俩隔着雨幕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祠堂里的线香燃到第三炷时,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王墨川跪在父亲灵位前没回头,王墨川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发现站在面前的谢揽江比三年前更瘦了。那副总是含着笑意的眉眼如今凝着层霜色,连腰间玉佩都换成了素白的和田玉。“云叔,”王墨川舌尖发苦。谢揽江似乎被这个称呼刺了下,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辞官文书我看过了。”他转身给王父灵位添香,背影挺拔如青松,“既回来了,就安心住下。”这话说得客气又疏离,王墨川盯着他后颈处露出的一截雪白中衣领子,突然想起离京前夜,这人在书房为他系玉佩时,发丝拂过他手背的温度。雨势渐大时,谢揽江说要去处理漕运文书。王墨川跟着兄长来到东厢,发现屋里摆的全是他旧物,连少时练字的废纸都收在樟木箱里。
“都是谢叔派人收拾的。”王伊遥沏着茶突然说,“父亲走后,家里全靠他撑着。”茶汤在杯里打了个旋,“边关战事吃紧。”窗外雨声渐密,他突然问:"谢叔叔为何待我这般生分?"
茶壶“咔”地磕在石桌上。
三更梆子响过时,王墨川还在翻来覆去。他索性披衣起身,摸到祠堂又给父亲上了炷香。穿过游廊时,却见书房窗纸上孤零零映着个人影。谢揽江伏在案前睡着了,手边摊开的军报上赫然印着“谢昭被困”四个朱砂字。王墨川轻手轻脚靠近,发现他眉心还蹙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桌上砚台里墨汁半干,狼毫笔搁在“请求增援”的援字上,洇开一团墨花。“谁?”谢揽江突然惊醒,待看清来人,下意识用袖子掩住军报,不曾想王墨川直接按住那张纸:“谢将军出什么事了?”烛火爆了个灯花。谢揽江的指尖在发抖,却仍强撑着家主威仪:“朝廷机密,不便言说。”王墨川一把抽走军报,“雁门关往北三十里有片胡杨林,若在此处中伏。”谢揽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王墨川慌忙去扶,却被推开。王墨川气得发笑:“就因我是王家子?怕连累我?”他劈手夺过那方沾血的帕子,“四年前你送我玉佩时说‘谢王两家永为一家',如今这家字怎么写?横竖都分两半?”窗外惊雷炸响,照得谢揽江面色惨白。他望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当时他亲手给这孩子系上玉佩,说“男儿志在四方”,却不想再见时,自己竟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谢昭被围七天了。”谢揽江终于松开攥紧的拳头,王墨川单膝跪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我认得几个老斥候,明日就......”“不可!”谢揽江猛地抬头,“你刚辞官回来,再牵扯军务......”雨声渐急,王墨川突然发现谢揽江眼角有细纹了,“谢云。”王墨川第一次直呼其字,“你看清楚。”他抓起谢揽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七年前你教我‘君子有所为',如今我要为的是什么,你当真不明白?”谢揽江的手掌下传来年轻有力的心跳。他想起王父临终前给他的密信中说“墨川性子烈,劳你多看顾”,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天光微亮时,王墨川发现谢揽江靠在书架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取来大氅给他披上,瞥见案头砚台下压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平安二字。
窗外,春雨仍绵绵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