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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弹劾 此番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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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砖地面上。王墨川立在殿中,青色官袍下摆微微颤动。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发现皇上今日面色格外苍白。“陛下,改革推行至今,已有三十六县上报增收。”王墨川声音洪亮,双手呈上奏章,“若再扩至京东路,国库岁入可增三成。”陈御史突然出列,笏板在手中攥得发白:“王相此言差矣!臣刚自河北路巡察归来,百姓因强贷而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殿中嗡地一声议论开来。王墨川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忽见郑炫向前迈了半步:“陈御史所言非虚。昨日开封府又收诉状十七份,皆是农户状告提举常平司强摊费用。”皇上轻咳一声,殿内立刻安静下来。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王爱卿,此事当真?”王墨川袖中手指微蜷。他记得半月前皇帝还称赞新法成效,如今语气却透着迟疑。正思索间,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启禀陛下!”来人手持紧急军报闯入,“北疆急奏,因市易法强征军马,庆州戍卒哗变!”王墨川猛地转身:“此事定有蹊跷。臣请...””够了!"皇上突然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清晰可见,“自推行新法以来,朝堂日日争吵,边关处处生乱。王爱卿,这就是你说的富国强兵?”殿内落针可闻。
王墨川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陛下明鉴,任何改革必有阵痛...”“阵痛?”许博士冷笑出声,“王大人可知昨日市场又有商贾自尽?市易司强买强卖,丝绸价格已跌至粪土!”邓御史突然出列:“许学士此言大谬!商贾投机取巧,本就该...”“都给朕住口!”皇上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传旨,暂停新法改革,着司使彻查各地执行情况。”王墨川如遭雷击,手中奏章啪嗒落地。他急步上前:“陛下!此时叫停,前功尽弃啊!”皇上凝视着他,眼神复杂:“王爱卿,你瘦了。”皇帝轻叹:“自昭和二年至今,你夙兴夜寐,朕都看在眼里。但眼下...”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捧上帕子,雪白绢帛上赫然沾着猩红。王墨川大惊:“陛下保重龙体!”许博士趁机上前:“老臣恳请陛下暂罢新法,以安民心。王大人操劳过度,不如...”王墨川厉声喝止,却见皇上摆了摆手。“拟旨,”皇帝声音虚弱却坚定,“新法...暂缓施行。”殿外惊雷炸响,初夏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王墨川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他看见陈御史嘴角稍纵即逝的笑意,看见邓御史如释重负的神情,看见许博士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臣...领旨。”王墨川缓缓跪拜,额头触地时,一滴汗水砸在金砖上。起身时官帽不慎歪斜,他伸手扶正,发现手指抖得厉害。
退朝时雨势更猛。宦官递来油纸伞,王墨川摇头拒绝,径直走入雨幕。官袍很快被淋透,贴在单薄的身躯上。他走过宣门时,听见守门小吏低声议论,回到府邸,亲信正在廊下焦急踱步,见他浑身湿透归来,侍从脸色骤变:“大人,朝上...”“备笔墨,”王墨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写辞表。”亲信瞪大眼睛:“可新法......”“新法未死。”王墨川脱下滴水的官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话到一半突然哽住。
次日清晨,王墨川在御史台弹劾奏章上看到了自己的十大罪状:专权跋扈、苛政虐民、动摇国本......字字诛心。最令他震惊的是,奏章末尾联名者中,竟有昔日好友李定。“墨川勿怪,”李定当晚登门,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实在是......太皇太后暗中施压......”王墨川正在整理书稿,闻言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大片乌云。他轻轻放下狼毫:”我明白。“李定如蒙大赦,又说了些劝慰的话。王墨川始终沉默,雨又下了起来,敲打得瓦片叮咚作响。
雨下了整整三日。王墨川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案头堆着尚未批阅的奏章,墨迹未干的机务札子静静躺在桌角,他伸手摸了摸,纸面还有些潮湿。“大人,”侍卫轻叩门扉,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该用药了。”王墨川没有回头:“放下吧。”侍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药碗搁在案头。褐色的药汁晃动着,映出王墨川憔悴的面容。“外头......又来了几位大人,”侍卫低声道,“说是要联名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王墨川终于转过身来,他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不必再费周章。”“可是!”王雱急得眼眶发红,“新法才见成效,若此时——”王墨川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他立刻噤声,“去请芩先生过来。”雨声中,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墨川走回案前,提笔在奏折上又添了几行字。墨迹晕开,像化不开的愁绪。
岑巩拄着竹杖走进来时,王墨川正盯着砚台里凝固的墨发呆。老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两颗烤得焦香的栗子,搁在案上。栗子壳裂开一道缝,热气袅袅升起,在冷寂的书房里格外鲜明。“吃吧,刚出炉的。”岑巩的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瓦檐。王墨川没动,目光仍定在那些废弃的奏折上:“学生……辜负了先生教诲。”
岑巩嗤笑一声,竹杖敲了敲青砖地:“当年老夫被逐出皇宫时,可比你狼狈多了。”他慢悠悠地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滚到王墨川手边,“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王墨川终于抬眸,见老人眼角皱纹里藏着笑意,并无半分颓唐。“变法失败,不是你的错。”岑巩咬了口栗子,嚼得咯吱响,“是这世道还没醒。”窗外风声渐紧,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王墨川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捏起那颗栗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谢揽江偷跑出府买糖炒栗子,也是这样的寒冬。“接下来……学生该做什么?”岑巩眯起眼,竹杖点了点地上的书箱:“回去看看吧,也该休息一下了。”他顿了顿,“等风来。”
“风?”
“东风,”老人望向窗外,雪幕深处似有晨光微露,“总有一日,这世道会醒的。”王墨川缓缓握紧那颗栗子,热气渗进掌心。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似乎散了几分。
“王大人!市易司的账目有问题!下官查到——”书房门猛地打开。王墨川面色铁青:“进来说。”烛火摇曳,映照着摊开的账册。侍卫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这里,还有这里,凭空多出三万贯。”王墨川盯着那些数字,眼前发花。他认得这个笔迹,如今的新党中坚,“李定......”他喃喃道。侍卫压低声音:“下官还查到,这些钱最后流进了他外甥的绸缎庄。”王墨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溅了星点鲜红。侍卫大惊,却被他抬手制止。“此事......还有谁知?”“目前只有下官。”侍卫犹豫片刻,“但邓御史似乎也在查......”王墨川闭了闭眼。他想起昨日李定来辞行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在朝堂上胸有成竹的模样。棋局早已布好,只等他这个主帅离场。
“烧了。”侍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把账册烧了。”王墨川声音沙哑,“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可这是扳倒太子的绝佳机会!”“然后呢?”王墨川猛地拍案,“让陛下看着他的臣子们互相撕咬?让新法沦为党争工具?”他深吸一口气,“去吧,就当没见过这本账。”侍卫愤然离去后,烛泪堆了满满一盘,像凝固的叹息。五更鼓响,王墨川穿戴整齐,向着皇城方向长揖到地。
府门外,亲信已经备好马车,寥寥几位前来送行的官员站在雨中,神情各异。让王墨川意外的是,孙知府也在其中。“越石兄?”王墨川怔了怔。孙越石撑着油纸伞走过来:“墨川,谢云不在,我当然要送你一程。”马车缓缓驶过御街,往日喧嚣的街市今日格外冷清,只有雨水敲打车厢的声响。
“我昨日见了陛下,”孙越石突然开口,“他问起你的改革。”王墨川手指一颤。“陛下说......”孙越石斟酌着词句,“王爱卿性子倔。”车帘被风吹起一角,王墨川瞥见路旁几个商贩正在拆卸市易务的招牌,一个老者跪在泥泞中,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首。“百姓苦新法久矣,”孙越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有些措施确实利国。”王墨川转过头来,发现这位故友眼中竟有泪光。“我越石此生,最敬重两种人。”孙越石声音哽咽,“一种是坚持己见的,一种是知错能改的,你倒是两样都占全了。”马车停在汴河码头,雨停了,河面上浮着薄雾。王墨川正要下车,忽听身后马蹄声急。“王公留步,”是宫里的传旨太监,手里捧着明黄卷轴。王墨川整衣跪接,却听太监道:“陛下口谕,特赐紫金山庄一座,以养病体。”王墨川捧着诏书,突然想起七年前初入仕途时,皇上在迩英阁对他说:“朕与卿,共治天下。”
如今共治之约犹在耳,人已成各。漕船启锚时,朝阳刺破云层。王墨川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汴梁城楼。令王墨川意外的是,郑炫竟来送行。“郑大人不怕受牵连?”王墨川苦笑。郑炫将一包新茶塞进他手中:“墨川,此番别过,不知何日再会。”漕船缓缓离岸。王墨川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汴梁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