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134、第 134 章

　　“钟离雉来搜？”
　　谢十七正倚在床头，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这些时日他不再看那些江湖话本，反倒自己动笔写了起来，写的尽是些侠客红颜、仗剑天涯的故事。
　　江桦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宣纸和狼毫，淡淡道：“谢逸新说要还我清白。”
　　谢十七轻轻叹了口气。
　　谢逸新为他自己的江山打算，想将谢十七彻底除去以绝后患，这心思他并非不能理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若要避开这次搜查，倒也不算太难。
　　却实在麻烦。
　　而谢十七，最怕的就是麻烦。
　　“不过是寻个由头，想瞧瞧你是否真死透了。”江桦继续道，“他既想看，便让他看。”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倦意染上眼角：“看便看罢，只是莫要扰我清净。我这故事正写到关键处，那女侠身陷囹圄，少年侠客正要踏月去救……”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跪地禀报：“王爷，世子。季尤大人传信，三日后他与钟离大人将自城东别院始查，共计七处。其中……并不包括此处。”
　　江桦眉峰微动：“他倒机灵。”
　　谢十七却笑了，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玩味：“小季尤如今也学会阳奉阴违了？真是……学坏了。”
　　“是王爷教得好。”江桦淡淡道，挥手让暗卫退下。他转身替谢十七掖了掖被角，“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好生搜上三日。你正好歇歇，养足精神。”
　　谢十七养伤这些时日，除却写写话本，多半都在静卧休息。
　　待将人哄睡，江桦刚迈出房门，一支箭羽便破空袭来。
　　江桦侧身避过，冷眼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乔照野一袭红衣立于檐上，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弩箭。
　　“前些日子，你是用哪只手按在我小外甥伤口上的？”乔照野懒洋洋问道，声线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桦负手立于阶下，并未答话。
　　乔照野轻笑一声，自檐角翩然跃下，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火焰：“怎么？北疆杀神，敢做不敢当？”
　　“与你何干。”江桦声音冷硬。
　　“自然有关。”乔照野踱近两步，把玩着手中那把精巧的弩箭，“我那外甥，我自己怎么教训都行，旁人动他……”他话音一顿，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戾气，“……半根手指，都不行。”
　　江桦冷笑：“若非看你与他有旧，此刻你已无法站着说话。”
　　“好大的口气。”乔照野挑眉，非但不怒，反而兴致更浓，“不如试试？看看是你先废了我的手，还是我先在你身上开个洞，让你也尝尝透心凉的滋味？”
　　话毕，他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倏忽逼至江桦近前，五指成爪，直掏心口！
　　乔照野这一招来得极快、极厉，指尖破风，裹挟着一股阴狠气劲，直取江桦心口要害，显是未留半分余地。
　　江桦却似早有预料。他并未后退，反而迎势微侧，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向乔照野袭来的手腕脉门，右手同时格挡其肘关节，动作简洁凌厉，是军中常用的擒拿技法，却被他用得迅疾无比，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乔照野“咦”了一声，似有些意外于他反应的迅捷与路数的刚猛，手腕一抖，如灵蛇般滑脱钳制，变掏为拍，掌风斜扫江桦肋下。同时，他左手那柄精巧弩箭不知何时已悄然抬起，箭镞无声无息地指向江桦腰腹。
　　“乔照野！”江桦低喝一声，格开他掌风的同时，身形疾退半步，险险避开那弩箭的锁定，“你莫要逼我。”
　　“逼你又如何？”乔照野攻势不停，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恣意，“许久未见，正好看看你护不护得住自己，又护不护得住里面那位！”
　　他攻势愈发凌厉，红衣翻飞间，手势与弩箭交叠而出，诡谲难测，招招不离江桦要害，却又控制在方寸之间，未曾惊动屋内分毫。
　　江桦面色沉冷，眸中寒意渐盛。他知乔照野脾性乖张，行事全凭喜怒，今日若不能将其慑服，日后此类纠缠必不会少，更恐惊扰谢十七静养。思及此，他不再一味闪避格挡，内力暗涌，招式陡然变得刚猛暴烈，如北风卷地，硬撼乔照野那诡谲灵动的攻势。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乔照野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看着江桦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兴奋弧度：“好！这才有点意思！”
　　他正欲再次扑上，却听“吱呀”一声轻响。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谢十七披着件单薄的外袍，倚门而立，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透明，眉头因外面的动静不耐地蹙起：“吵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伤后的虚弱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禁令，瞬间冻结了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桦立刻收势，转身望去，眼中戾气尽褪，化为担忧：“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
　　乔照野也讪讪地收了架势，摸了摸鼻子，方才那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狂态收敛得干干净净，嘀咕道：“……这不是帮你试试他身手退步没有嘛……”
　　谢十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乔照野脸上，没什么力气地道：“舅舅，深更半夜，穿得如此招摇，在我院中殴打我的世子……是嫌我近些日子过的太安生了？”
　　乔照野：“……”
　　谢十七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脚步略显虚浮，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打？”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倦意，目光在江桦和乔照野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舅舅那身扎眼的红衣上。
　　乔照野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这小子前几日竟敢用手压你的伤口！我不过试试他如今还配不配得上待在你身边！”
　　江桦面色一沉，并未辩解，只是目光紧锁着谢十七单薄的衣衫，眉头微蹙：“外面风大，你先进去。”
　　谢十七却像是没听见，反而转向乔照野，淡淡问道：“试出结果了？”
　　乔照野撇撇嘴，目光在江桦身上扫了一圈，虽不情愿，还是哼了一声：“身手还没丢，反应够快，劲儿也够狠……勉强还算凑合。”
　　“既然如此，”谢十七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愈发显得无力，“舅舅可以放心了？”
　　“罢了，”谢十七缓了口气，“我如今……禁不住你们这般吵闹。若真想打，”他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乔照野，又瞥向江桦，“不如去城外校场，打个痛快，分个胜负再回来。谁赢了……”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谁赢了，回来给我煮碗红豆粥。”
　　乔照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放声大笑起来，红衣在月色下漾开恣意的弧度：“红豆粥？小十七，你如今就这点出息？舅舅我若赢了，给你把这京城最好的厨子绑来天天变着花样给你煮粥！”
　　江桦却没笑。他深深看了谢十七一眼，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弱的表象，看到对方刻意用调侃掩藏的真实意图。不过是想支开他们，换得片刻清净，或许……还有不愿见他们真的以命相搏。
　　“好。”江桦应道，“我去给你煮。”
　　乔照野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噎了一下，不满地瞪向江桦：“嘿！你这小子，抢话倒快！凭什么就是你煮？”
　　“因为您打不赢我。”江桦语气平淡，陈述事实般，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放屁！”乔照野瞬间被点燃，“刚才要不是十七出来，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那便再去校场。”江桦转身，目光直指乔照野，“一招定胜负。谁输，谁滚远点，别再深夜扰他清净。”
　　“怕你不成！”乔照野手中弩箭一旋，战意再起。
　　“咳。”谢十七适时地又轻咳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力，“要打去校场打。再在我院中喧哗……”他顿了顿，视线慢悠悠扫过两人，“这碗粥，谁也别想煮了。”
　　两人顿时噤声。
　　江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内息，对谢十七低声道：“外面凉，快回去。粥，很快就好。”说罢，不再看乔照野，往院外走去。
　　乔照野“啧”了一声，对谢十七道：“等着，舅舅给你赢碗顶好的红豆粥回来！”
　　“舅舅。”谢十七却轻声唤住了他。
　　乔照野立刻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谢十七先是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又低低咳了两声，这才缓步走近。
　　下一刻，乔照野浑身微微一僵。
　　谢十七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舅舅，”谢十七的声音很低，却清晰落在他耳畔，“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乔照野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恣意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无措。他举着手，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谢十七的后背，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傻小子……”他声音低了几分，先前那副张扬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跟我道什么谢，又说什么对不起。”
　　话虽如此，他却任由谢十七靠着，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让他靠得更省力些。
　　谢十七没有立刻松开，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乔照野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揉了揉谢十七的头发。
　　“行了，少来这套肉麻的。”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赶紧回去躺着，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红豆粥是吧？等着，舅舅这就去把江小子打趴下，给你赢回来。”
　　说罢，他轻轻推开谢十七，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红衣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谢十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张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