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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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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房内,江桦正将红豆仔细淘净,盛入瓷碗中用水浸着。
乔照野推门而入,顺手从案上捞起一根胡萝卜,“咔哧”咬了一口:“不是说要煮粥?怎么还泡上了?”
江桦正低头用模具压着点心,闻言并未抬眼:“红豆需泡一夜才易软烂。今日先给他做些点心。”
江桦手中模具压下,一枚精致的莲花酥便落在案上,酥皮层叠,形如初绽。
乔照野斜倚在门边,又咬了一口胡萝卜,含糊道:“你这世子当得,倒比御厨还讲究。”
江桦不语,只将新做好的点心仔细码入蒸笼,动作一丝不苟。蒸汽渐起,氤氲了眉眼,也柔和了他惯常的冷峻。
“那小子……”乔照野声音低了几分,“看着是真累了。”
江桦动作微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沉静,“所以不能再有人扰他。”
乔照野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唏嘘,又似是丁点难以言喻的认可。最终,他只是哼笑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行吧,那你好好守着吧。我去看看那小子睡着没有,省得他等你的点心等到天亮。”
走到门口,他脚步又停,回头添了一句:“糖别放太多,他如今身子虚,吃太甜了夜里该咳嗽。”
说完,红衣一闪,人已消失在门外。
季尤踏进小院时,殷宁和陆续正在忙着酿酒。
陆续手里拿着那本砖头,仔细对照着说道:“若是想喝甜些,酒酿便不必放太多。”
殷宁正低头摆弄着酒坛,闻言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米是不是放得有些多了?”
陆续低头看了看坛中,又翻了一眼册子上的酿酒方子,沉吟片刻道:“是可以再取出一些。”
季尤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过去,探头往坛子里瞧:“你们两个倒是清闲,躲在这儿酿起酒来了。”
殷宁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从坛中舀出多余的米粒:“总比某些人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强。”
陆续合上册子,未置一词。
季尤瞒着他们协助谢十七完成假死,之后又忙于朝堂事务,细算下来,三人竟已一月未曾相见。
季尤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个洗净的陶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王爷歇下了,世子守着厨房做点心呢,我自然就溜出来透透气。”
他啜了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说起来,你俩这酒酿好了,记得给我留一坛。”
殷宁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凭什么?”
“就凭我前几日替你们挡了那堆麻烦事。”季尤晃着茶碗,“要不是我周旋,你们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酿酒?”
殷宁冷哼一声:“周旋?周旋得可真好,都当上史官了,把王爷写成佞臣,还帮着王爷假死……”
陆续难得地没有出声制止。
季尤晃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反驳,只是低头又啜了一口凉茶。院中一时只剩下殷宁舀米时轻微的沙沙声。
半晌,季尤才放下茶碗,声音平静:“笔在我手里,史册如何写,后世如何论,终归是由人定的。王爷不在乎身后名,他在乎的是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他抬眼看向殷宁,又扫过沉默的陆续:“至于假死……若非如此,王爷如今还能有片刻安宁?你们以为,单凭世子一人,真能抗住那满朝的明枪暗箭和陛下的步步紧逼?”
殷宁舀米的动作停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季尤说的是事实。若非那场“大戏”彻底将谢十七从漩涡中心摘出,此刻他们面临的局面只会更加艰难。
陆续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近日,可有异动?”
季尤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表面上一切如常,对王爷‘身后事’处置得极为体面,对世子也多有抚慰。但暗地里……探查王府别业的消息从未断过,只是暂时被我们的人拦了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他从未真正相信王爷死了。或者说,他不愿相信。”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一个心存执念、手握皇权、并且对谢十七有着极端占有欲的帝王,远比一个单纯的昏君或暴君更难应对。
“那碗红豆粥,”季尤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世子做得极其用心。红豆泡得软烂,火候恰到好处,糖也放得极少。”
殷宁和陆续都看向他,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季尤看着院中那棵开的正盛的梨树,轻声道:“能让他这样的人,甘愿守在厨房,耐心守着火候,仔细斟酌糖量……只是为了一个人能喝得舒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旧友:“有些事,论迹不论心。世子如何待王爷,我们都看在眼里。至于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史笔如刀,却也未必不能雕琢出另一番模样。眼下,让他们安稳度过这段时日,才是重中之重。”
殷宁沉默地将舀出的米粒放到一旁,终于没再呛声。陆续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酒酿好了,”陆续道,“会给你留一坛。”
季尤笑了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那便说定了。”
殷宁忽问:“王爷前些日子派人去了桂林,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季尤动作微顿,竟觉有些恍然。从前他扮天真时,多是他们二人为他解惑,如今锋芒稍露,倒调转了位置。
“王爷在助乔公子夺位。”
见二人蹙眉,季尤继续解释:“那滴‘涅槃’虽属乔公子,却一直由乔家保管。乔公子为取回它,自愿放弃了乔家的盐铁道……王爷此举,是为报恩。”
殷宁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季尤:“报恩?就为了一滴药?”
“那不是普通的药。”季尤声音沉静,“那是能救王爷性命的东西。乔公子为此付出的,是整个他在乔家盐铁命脉上的掌控权。这份代价,远比我们想的要重。”
陆续沉吟片刻:“若是让乔公子成了乔家家主,便是彻底拿下了南方的盐铁道。陛下可知此事?”
“眼下应当还不知。”季尤摇头,“此事做得极为隐秘,王爷动用了早年埋在桂林的人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既然一直暗中探查,迟早会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一旦陛下知晓,他绝不会坐视乔公子凭借王爷的支持在桂林坐大。届时,恐怕又会是一场风波。”
殷宁眉头紧锁:“王爷如今……还有心力管这些?”
“王爷从不是半途而废之人。”季尤看向西厢房的方向,声音压低,“况且,乔公子若真能掌控桂林,于王爷而言,亦是多了一道屏障,一分底气。”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陆续缓缓开口:“所以王爷假死,不仅是为了避开陛下锋芒,更是为了能暗中布局?”
“一箭双雕。”季尤颔首,“表面上是金蝉脱壳,实则借此机会转入暗处,既能安心养伤,又能从容落子。否则,在陛下眼皮底下做这些动作,难如登天。”
殷宁终于彻底没了脾气,闷声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等。”季尤言简意赅,“等王爷身体好转,等世子稳住朝中局面,等乔公子在桂林站稳脚跟。而我们……”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酒坛、石桌,以及两位旧友。
“酿好我们的酒,守住这个院子,就是此刻最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三人立刻噤声,警惕望去。
却见江桦端着一个白瓷碗缓步走来。碗中热气氤氲,红豆的甜香隐约飘散。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方才院中的谈话,目光只落在季尤身上:“十七醒了,想见你。”
季尤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江桦将手中的粥碗递给陆续:“温着,等王爷议事结束后喝。”
陆续下意识接过,触手温热恰到好处。
江桦不再多言,转身引着季尤往西厢房走去。
陆续捧着那碗熬得绵密软烂、糖量恰到好处的红豆粥,与殷宁对视一眼。
殷宁叹了口气:“还是从前那个小季尤好些,如今说话都带着官腔。”
陆续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人总要成长的。”
说罢,他望向季尤离去的方向。
人总是要成长的。
只是那少年虽依旧是少年,却不会再下意识躲到他们身后了。
季尤与谢十七是同类人,因此他会助谢十七假死,不计身后评说。
智者务其实,愚者争虚名。
他们这样的人,只看重切实可得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