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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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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在西厢房中将养了整整十日。
这期间,靖王的葬礼已在京城依制举行。尽管谢十七背负谋逆之名,新帝谢逸新却力排众议,坚持予这位皇兄死后哀荣。
与此同时,谢逸新亦遵从谢十七早前安排,擢升季尤为殿前司都总监,陆续为兵部尚书。
“王爷体内……似乎还有一种极隐秘的阴寒之力在侵蚀心脉,”西厢房内,月蔺凝神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凝重地回禀,“与之前所中寒毒同源,却更为刁钻狠戾,像是……被某种外力骤然激发了出来。若非世子之前已用内力护住王爷心脉,恐怕……”
月蔺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桦已经明白了。有人不仅调换了箭矢,更趁谢十七“中箭”后身体虚弱、气息紊乱之际,暗中渡入了一股阴寒内力,彻底激发了他体内沉积的寒毒,意图一举毙命!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
江桦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彻骨,眼底翻涌着滔天骇浪。他缓缓握紧了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要将其碎尸万段!
“可能探出这内力源自何派?何时所中?”
月蔺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这股阴寒之力极为诡异,并非中原常见路数,倒似……掺了些南疆那边的阴诡之气,又混合了某种至阴的内家功夫。至于时机,”他看向榻上昏睡的谢十七,“应就是在王爷‘中箭’倒地、气息紊乱的那一瞬间。唯有那时,王爷周身防御最为松懈,心脉亦因冲击而震荡,才最易被这等阴力侵入而不察。”
中毒倒地的那一刻……
当时有谁在近前?
谢逸新。
只有那位新帝,曾短暂地、急切地抓住过谢十七的手腕,却又在江桦将人抱起时顺势松开。
当初江桦欲探查谢逸新经脉,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好啊。
好得很。
竟藏拙至此。
是生怕他这个皇兄是假死,生怕他死得不够透彻。
谢十七……这就是你亲手挑选、竭力护佑的好弟弟?
他忆起那日谢逸新扑到榻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悲伤,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个失去兄长、悲痛欲绝的少年。
演技精湛。
演技精湛。
垂拱殿内,谢逸新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落在那座城西的私宅。
皇兄啊皇兄。
你费尽心机假死脱身,可曾想过……我并非全然蒙在鼓里。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他的好皇兄,为他铺就坦途千里,替他背负万世骂名。
既然如此……
不如将这“死”,作得更彻底些。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岂不更加圆满?
谢逸新知道自己这般想法是得寸进尺,是近乎疯癫的不讲道理。
可他的皇兄……是那样善良,那样温柔,那样强大,那样惊心动魄地漂亮。
那样……完美得令人想要彻底占有,或彻底摧毁。
完美的东西,总让人既想仰望,又想……据为己有,或是彻底打碎。
既然皇兄甘愿为他走下神坛,染尽污秽,那不如……就彻底沉入泥沼,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无论是生,还是死。
谢逸新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垂首恭立。
“去。”谢逸新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将‘皇兄已死,秘不发丧,实则被江世子幽禁于私宅,折磨泄愤’的消息,散出去。要慢,要真,要……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黑影领命,并未多问一字,瞬间消失无踪。
谢逸新重新执起朱笔,却并未批阅奏章,而是铺开一张宣纸,蘸了朱砂,一笔一划,极慢地勾勒起来。
笔下落痕,赫然是一株于滔天血海中孑然独立的……残荷。
他看着他亲手绘下的、象征着谢十七一生悲运与屈辱的图腾,眼底翻涌着痴迷与毁灭交织的疯狂。
“皇兄,别怪我……”
他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你既选了我,就该……彻底属于我。”
“无论是你的江山,你的名声,还是你……最后这点‘偷’来的时光和自由。”
“我都要。”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悄无声息却又无法阻挡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市井巷陌间几句模糊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如野草般滋长,传入朝堂,钻进无数双竖起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靖王根本没死……”
“怎么可能?那日紫宸殿前,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嘿,那是做给咱们看的!实际上啊,是被那位世子爷给藏起来了!”
“为何?”
“为何?想想呗,靖王殿下那般人物……世子爷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了呗?如今正关在私宅里,不知怎么折磨呢……”
“不是说世子情深义重……”
“呸!那是演给你们这些糊涂蛋看的!北疆杀神的名号是白叫的?得不到就毁掉,这种事还少吗?”
流言蜚语,往往比真相更迅疾,也更恶毒。它们被精心修饰,半真半假,掺杂着人们最猎奇的想象和最阴暗的揣测,竟拼凑出一个看似“合理”的、香艳而残忍的故事。
很快,便有“正直敢言”的御史,在早朝之上,旁敲侧击地上奏,言语间虽未明指,却句句暗示江桦“私藏逆犯”、“行为不端”、“有损朝廷颜面”,奏请陛下下旨,彻查世子府邸及京中各处私宅,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龙椅之上,谢逸新听着台下臣子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揣摩上意的奏报,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愠怒、为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了的阴郁。
他目光扫过殿下垂首而立的江桦。
江桦面沉如水,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攻讦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唯有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杀意。
谢逸新心中掠过一丝快意,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嫉妒啃噬。
他的皇兄,此刻正被这个人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守护着。
凭什么?
“此事……”谢逸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天子刻意压制的威严,“事关皇兄身后清誉与世子名声,不可不查,亦不可妄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桦身上,语气变得恳切而无奈:“世子,非是朕不信你。只是流言汹汹,恐伤国体。为证清白,可否允宗正寺与大理寺官员,协同勘察你京中几处别业?”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是逼宫。
若拒,便是心虚。
若允……便是将谢十七的藏身之处,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桦身上。
只见江桦缓缓抬起头,迎向谢逸新看似真诚实则冰冷的视线。
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臣,遵旨。”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刚才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最后重新定格在谢逸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若查无所获,又当如何?”
“污蔑朝廷重臣,扰乱朝纲清议者,该当何罪?”
“请陛下,给臣一个交代。”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谢逸新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台下那个即便身处围攻之下,依旧锋芒毕露、甚至敢反向逼迫于他的男人。
眼底的阴鸷,更深了。
好一个江桦。
好一个……他皇兄拼死也要护住的人。
谢逸新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抵着冰冷的雕花。他望着台下那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的男人,心底那点阴暗的快意被更汹涌的嫉妒和忌惮覆盖。江桦的反应太快,太稳,甚至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压迫感,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步。
“世子所言,甚是有理。”谢逸新缓缓开口,“若查无实据,自然是污蔑朝廷重臣,扰乱朝纲。朕,定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方才那几个出列的御史,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慌忙低下头去。
谢逸新重新看向江桦,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既如此,便依世子所言。大理寺卿。”
被点名的钟离雉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朕命你,即刻协同前往,仔细勘察世子京中别业。记住,要秉公办理,不得有丝毫扰民之举,更不可损及世子颜面。若有发现,即刻来报;若无所获……”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便将是非曲直,明明白白奏报于朕。”
“臣遵旨!”
“然,”谢逸新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江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世子,流言既起,若不能彻底清查以昭天下,恐难以平息众疑,于你声誉亦是有损。朕此举,非为质疑,实为护你。”
他顿了顿,仿佛深思熟虑后道:“这样吧,可由世子指定信得过之人陪同前往勘察。勘察过程,务必谨慎,不得惊扰世子家眷,更不得损坏一草一木。如此,既全了朝廷体统,也全了世子的颜面。世子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帝王威严,又看似给了江桦天大的面子,将选择权交还给他,实则却是以退为进。若江桦再拒绝,便是公然抗旨,不识抬举;若他同意,即便有人陪同,大规模搜查之下,谢十七的踪迹又能隐藏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江桦。
江桦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谢逸新会有此一招。他甚至极轻微地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份“恩典”。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他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臣,并无异议。只是陪同之人,臣确有一人选。”
“哦?何人?”谢逸新挑眉。
“殿前司都总监,季尤。”江桦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殿内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谁不知道季尤是谢十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对靖王府忠心耿耿,让他去“监督”搜查靖王可能藏身的地方?这江世子是真不怕查出什么,还是……另有依仗?
谢逸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沉吟片刻,道:“准。便由季爱卿陪同。三日之后,开始勘察。”
“臣,遵旨。”江桦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