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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春天 ...

  •   谢紊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他缓缓放下朱笔。

      “十七。”谢紊的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已结起寒冰,“大喜的日子,说什么醉话。”

      谢十七向前踏出一步:“三年前滁州军饷案,皇兄用空饷养死士。”

      “去岁黄河决堤,十八万赈灾银两……”谢十七又进一步,苍白面上泛起异样的潮红,“经手官员的供词,臣弟已呈交大理寺。”

      殿门轰然洞开,季尤执剑立在门外,血珠顺着剑尖滴落成线。身后是黑压压的文龙卫,刀锋尽出。

      “陛下——”刘海尖叫着要扑上来,被文龙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谢紊终于撕破温文假面,猛地起身:“谢十七!朕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谢十七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气,“皇兄是指这些年给我持续下毒,还是指派人暗杀子允?”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绣着残荷的帕子掩住唇。雪白丝绢上瞬间绽开红梅,他却浑不在意地继续道:“皇兄啊皇兄,我究竟欠你什么?你为何偏要把所有人都从我身边夺走?”

      “欠朕什么?”谢紊冷笑,“你一个冷宫出来的血脉不清的杂种,凭什么父皇遗诏上写的是你!”

      “你骂谁杂种?当年太后诬陷我母妃私通,害我们母子在冷宫受尽十五载屈辱。”

      “皇兄,该退位了。”谢十七继续道,“弑父杀兄,诬陷忠良,逼死皇亲之人,怎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谈君臣大义?”他抬手指向殿外:“从滁州到黄河,从军营到后宫,您留下的每一处污秽,臣弟都帮您……打扫干净了。如今罪状已悉数整理,太后被困慈宁宫,文龙卫已围了九门。”

      谢紊凝视着谢十七苍白如纸的面容,忽然低笑出声:“你病得不轻啊。”

      自然不轻。

      谢紊这些年下的毒早已侵蚀根基,烟酒又掏空了谢十七的身子,那寒毒更是致命一击。

      谢十七听懂了他话中的讥讽,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自然,臣弟当年说对皇位无意,如今初心未改。”他缓缓抬眸,眼底泛起寒光,“可皇兄……皇室血脉,不止我们二人啊。”

      谢紊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虚伪温情的眼睛终于露出狰狞的本相。他死死盯着谢十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说什么?”谢紊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个辽州来的野种?”

      恰在此时,宗启手持玉笏缓步入殿,苍老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老臣……今日来死谏。”他声音沉痛却坚定,“太后谋害先太子,毒杀先帝,逼死昭慧长公主,害死前尚书令,无故屠戮季家满门。”每说一桩罪,他的声音就提高一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老臣恳请陛下,诛杀国贼,以正视听!”

      殿外传来震天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穿透宫墙:“清君侧!正朝纲!”万千将士的怒吼在皇城中回荡。

      与此同时,九门外的江桦,面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得很。

      大婚当日,清君侧。

      毁了这场他期盼已久的婚礼,是要坐实与靖王府撇清干系了。

      身旁的月蔺策马凑近,声音带着担忧:“世子还撑得住吗?”

      江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寒霜:“传我令,调十万白袍军,即刻攻城!”

      月蔺闻言瞳孔骤缩,险些握不住缰绳:“世子三思!此时攻城形同谋反,若是王爷他……”

      “他既要撇清,本世子便偏要纠缠到底。”江桦冷笑一声,“十万大军压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继续演这场忠君爱国的戏码!”

      确实不是场忠君爱国的戏码。

      “今日传出宫的消息……”谢十七又咳了两声,指间渗出暗红的血丝,“便是奸佞靖王,为谋权篡位,弑君犯上。后八王爷,清君侧……诛杀靖王与太后。”

      皇帝终究是皇帝。

      他就算罪孽滔天,只要还是九五之尊,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伏诛。

      唯有谢十七一肩揽下所有罪责。

      “报——”

      “世子已率十万大军围了皇城。”

      意料之中。

      谢十七闭了闭眼,继续道:“康定世子,大义灭亲。大婚当日察觉靖王异心,率白袍军围城护驾。”

      他算计好了一切。

      史书工笔,千秋骂名,他谢十七甘愿一肩承担。

      靖王谢十七,字翊辛,年二十一。

      于顺鼎七年,起兵谋逆,却师出无名,终被八王爷护驾斩于剑下。

      季尤搁笔:“王爷,这样写可好?”

      谢十七望着被五花大绑的谢紊,面容平静无波。

      “罢了。”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疲惫,“传位吧。”

      懵懂的少年被带到殿中,龙袍宽大的下摆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谢逸新颤抖着接过谢十七递来的传国玉玺,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颤。男人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嘱咐着最亲爱的弟弟。

      “小新,要做个明君。”

      要做个千古明君。

      殿外杀声震天,白袍军的铁甲寒光已经映上朱红宫墙。江桦一马当先,银枪挑落数名禁军,猩红披风在烽烟中猎猎作响。

      “谢十七——”他的嘶吼穿透宫门,“你若是敢死……”

      殿内,谢十七最后为谢逸新正了正冠冕,指尖掠过少年湿润的眼角。

      “哥哥……”谢逸新哽咽着抓住他的衣袖,“别……”

      谢十七温柔而坚定地抽回手,转身拾起地上谢紊的佩剑,剑锋映出苍白却带笑的脸。

      “去告诉世子……就说本王挟持陛下退至垂拱殿,要他亲自率精兵来救驾。”

      宗启闻言骇然抬头:“王爷!这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啊!”

      “死地?”谢十七望向殿外渐起的烽烟,“我给他铺的是通天坦途。待他擒住我时……让埋伏的弓箭手对准这里。”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要当着三军的面,让世子‘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正在礼佛的梅清雪听闻消息,佛珠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急忙赶至宫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神俱颤。

      “怎么回事!”

      百姓们早已噤若寒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原本洒满长街的喜庆花瓣,此刻被铁蹄践踏成泥,零落不堪。

      好好的一场盛世婚典,转眼间化作血色废墟。

      江桦已经持剑闯入了宫门。

      垂拱殿外,谢十七持“望君归”站在阶上。

      “逆臣谢十七在此。”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康定世子,还不动手?”

      还未等江桦开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放箭!”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时,江桦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人站在万千箭镞所指之处,竟对他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用唇形无声地说:“子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江桦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所有的声音,厮杀、呐喊、兵戈交击,乃至呼啸的风声,都在江桦耳边彻底湮灭。世界被一种绝对的、残酷的寂静所笼罩,又或者说,是他的灵魂在那一刻被彻底震聋,再也无法接收这世间任何与他无关的声响。

      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只有漫天漫地的红。

      那是一种狰狞而绝望的颜色,肆意泼洒,吞噬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扑过去的,又是如何伸出手的,身体先于崩溃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时,已经将那具骤然失去力量的身体接入怀中。

      好轻……怎么会这么轻?仿佛他生命所有的重量,都随着那汹涌流出的鲜血一并消逝了。

      指尖触碰到的是尚存的、虚假的余温,然而掌心下,那身他们今日清晨才一同穿上的大红婚服,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更深的、温热的液体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战场上铁锈般的血腥气,此刻却来自他怀中的这个人。

      那支箭矢丑陋地钉在那里,蛮横地撕裂了华美的织物,没入他最爱人的胸膛,正中心脏,终结了所有微弱起伏的可能。那么深,那么决绝,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他们彻底分隔在两个世界。

      怎么回事?

      一个空洞的疑问在脑海炸开,却找不到任何回响。

      怎么会这样呢?

      逻辑碎裂,谋划成灰。他算无遗策,能指挥千军万马,却算不到、拦不住怀中这个人决绝地赴死。

      那个曾说“杀十万人可保百万人”的谢十七……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靖王……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归入了那“十万人”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撕裂了江桦。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所有他以为的冷硬心肠和算计,最终都指向了这个终点。而他竟还天真地期盼着礼成,期盼着红烛燃尽后的晨光。他以为他们真的会有一场完整的婚礼,一个或许艰难但拥有彼此的未来。他甚至备下了一份自以为能讨他欢心的礼物……多么可笑。

      谢十七回赠给他的“惊喜”,是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要他亲眼看着,亲手抱着,目睹生命如何从那双或许曾含笑的眼中彻底流逝,感受这具身体如何一寸寸冷透,如何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暖光也无情剥夺。

      谢翊辛……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江桦流不出泪,只觉得眼眶灼痛得厉害,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一瞬间被这巨大的悲恸蒸干。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被他死死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骨骼都被抽走的虚脱,但他却稳稳地、固执地抱着怀里的人,踉跄着站起身。

      “哥哥!”谢逸新跌跌撞撞的追出来,抓住了谢十七垂落的手腕,却又在掌中流逝。

      当梅清雪疾步赶到时,见到了的便是这一幕。

      江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灵,只凭着一股谁也无法理解的执念,抱着那身披血红婚服的尸身,站起身,朝台阶下走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一尊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两人都还穿着大红的婚服,那红色此刻看来如此刺眼,又如此悲凉。

      一步。

      两步。

      他的腿沉重如同灌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已碎裂的心上。怀中的人手臂无力地垂落,修长的手指曾经温柔地描摹过他的眉眼,此刻只能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地晃动,鲜红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地,在身后迤逦出断断续续的红线,如同他们被迫戛然而止的姻缘。

      “世子……”梅清雪欲唤住他,可江桦仿佛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人。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臂弯间的重量,那重量压垮了他的过去,也碾碎了他的未来。

      他只是紧紧抱着他的十七,固执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宫门外走去,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终点。

      禁军与白袍军如潮水般无声地退开,无人敢阻拦这位散发着滔天悲恸与死寂的江帅。

      心如惊鸿,终遭折翼;身如灰雁,永失其俦。

      从此,千山暮雪,万里层云,他江桦孤翼只影,再无归途,也无去处。

      这人间太辽阔,可没有谢十七的人间,每一步都是囚笼。

      究竟是谁,将他们逼至这般境地?

      江桦怔怔抬首,望向虚空某处。

      那双曾映照山河、令敌军胆寒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只余一片彻底的死寂。仿佛世间所有星光都在那一刹那熄灭,所有山河都在那一瞬间倾覆。那不是悲痛,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

      那是焚尽一切后的死灰,是溺毙之人松开最后一口气的沉寂。是连绝望都失去意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是他江桦的肉身还站在这里,而三魂七魄,早已随着怀中渐冷的春天,一同死去了。

      他就那样望来一眼。

      如同孤魂凝望再不可及的阳世。

      仿佛在看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又仿佛透过虚空,凝视着命运本身那嘲弄而冰冷的脸。

      ……是你吗?

      那夜凄冷的月光下,白袍战神抱着他婚服染血的爱人,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孤魂,固执地、沉默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挣脱这残酷的现世,走到一个没有家国重担、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永隔的……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梨花盛开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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